《大明歲時記》第621章 論功行賞(1)

作者:大盜闊斧·3個月前

清晨的陽光透過德勝門的箭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城樓上已擺開了長案,鋪著明黃色的綢緞,上面堆著軍功簿、賞賜的金銀和嶄新的甲冑。于謙站在案前,手裡捏著硃筆,目光掃過底下站得筆直計程車兵,他們有的纏著繃帶,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卻個個挺直了腰桿,像剛從戰場上拔下來的槍。

“沈括。”于謙揚聲喊道。

沈括往前一步,單膝跪地:“末將在。”他盔甲上的劃痕還沒來得及修補,那是昨夜追擊瓦剌殘兵時,被馬刀劃的。

“率五十騎衝破瓦剌左翼,斬殺敵酋三人,繳獲戰馬十七匹。”于謙念著軍功簿上的字,聲音清晰,“賞銀百兩,升千戶,賜明光鎧一副。”

“謝大人!”沈括叩首,接過賞銀和甲冑,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映得他臉上的疤痕都亮了些——那是去年在大同守城時留下的。

接著是幾個老兵,有的賞了土地,有的得了世襲的職位。輪到那個缺了條胳膊的老兵時,他捧著賞下來的酒壺,老淚縱橫:“能親眼看著瓦剌滾蛋,比啥賞賜都強!”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又很快安靜下來,聽於謙念下一個名字。

“王二牛。”

一個年輕士兵紅著臉站出來,他就是之前被瓦剌俘虜過,卻偷偷記下敵軍佈防圖的小兵。“賞銀五十兩,升百戶,賞綢緞十匹。”于謙頓了頓,補充道,“你孃的藥錢,衙門會按月送去。”

王二牛眼圈一紅,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磕頭。

城下的百姓們擠著看,有人喊:“於大人,該賞您自己了!”

于謙笑了笑,擺了擺手:“我是主將,守土是本分,談什麼賞?”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城牆,那裡還留著箭簇的凹痕,“真正該賞的,是這城,是守城的每一個人。”

忽然,人群裡擠出來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手裡提著個布包,走到案前跪下:“於大人,這是俺家男人的遺物,他說……說要是打勝了,讓俺把這個給您。”

布包開啟,是塊染血的護心鏡,邊緣都捲了刃。于謙認得,這是三個月前第一個戰死計程車兵的。他接過護心鏡,指尖撫過上面的血跡,聲音低沉:“我記著他的名字,軍功簿上有。”

婦人磕了個頭,抱著孩子退到一邊,孩子手裡還攥著個紙做的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勝”字。

沈括站在佇列裡,看著于謙將護心鏡小心翼翼地收進木盒,忽然覺得,這論功行賞,賞的不只是金銀甲冑,更是人心——是讓每個流血流汗的人知道,他們的犧牲,有人記得。

陽光越升越高,照在長案上的賞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城樓下的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開始敲鑼打鼓,孩子們舉著剛扎的紙鳶跑過,紙鳶上畫著于謙的畫像,飛得比城樓還高。

“接下來,”于謙拿起另一本簿子,聲音提高了些,“清點瓦剌遺留的糧草,分發給城中百姓,每戶三石米,兩匹布。”

“好!”百姓們的歡呼差點掀翻城樓。

沈括望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于謙說的“城在,人在,家就在”是什麼意思——賞功不是目的,是要讓守城的人、盼著城守住的人,都能笑著接過這份安穩。就像此刻,陽光落在每個人臉上,帶著沉甸甸的暖意,比任何賞賜都珍貴。

長案旁忽然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是王嬸子領著幾個民婦,端著托盤擠了進來。托盤裡是剛蒸好的紅糖饅頭,每個饅頭上都點著個紅點,像團小小的火苗。“於大人,將士們,”王嬸子把饅頭往士兵手裡塞,“這也是賞!咱老百姓的心意,比銀子暖!”

缺了胳膊的老兵咬了口饅頭,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趕緊用僅剩的胳膊擦了擦,眼裡卻笑出了淚:“甜!比那年在大同城外啃的凍窩頭甜十倍!”周圍計程車兵們也跟著笑,有人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身邊的傷兵,一半塞給城下仰著脖子看的孩童。

于謙望著這光景,忽然對身後的小吏道:“把那箱從瓦剌營裡搜來的奶疙瘩搬來。”小吏應聲而去,很快抱來個木箱,開啟來,奶白色的疙瘩上還沾著點草原的沙礫。“這是瓦剌人留下的,”于謙拿起一塊遞給王二牛,“你娘身子弱,這個補鈣,給她帶去。”

王二牛捧著奶疙瘩,臉漲得通紅,忽然想起被俘虜時,那個偷偷給過他半塊奶疙瘩的瓦剌小兵——那小兵說,他妹妹也愛吃這個。此刻奶香味在鼻尖縈繞,竟比剛領的賞銀更讓人心頭髮熱。

正分著,城門外來了隊瓦剌商人,為首的牽著匹棗紅馬,馬背上馱著個錦盒。“於大人,”商人對著城樓拱手,“也先大汗說,這是給沈將軍的謝禮——去年他在彰義門救了咱三個牧民,這匹‘踏雪’,腳程比草原的風還快!”

沈括愣了愣,那匹馬他認得,是也先當年南征時的坐騎,毛色油亮,四蹄雪白。他看向于謙,見對方點頭,才上前接過韁繩。馬忽然用頭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認識似的。“替我謝過也先。”沈括摸著馬鬃笑道,“等開春了,我騎它去居庸關,跟他換兩匹母馬,給咱明軍的馬廄添添丁。”

城樓下的百姓鬨笑起來,有個看熱鬧的貨郎喊道:“沈將軍,可得讓瓦剌人多送點馬奶酒!咱的饅頭配著喝,才夠味!”

于謙拿起硃筆,在軍功簿的空白處添了行字:“凡參與守城之百姓,不論男女老幼,皆記功一次,免次年賦稅。”小吏剛要抄錄,就被個穿粗布衫的老漢攔住——他是城根下開雜貨鋪的張老漢,開戰前曾幫著士兵們修補過箭簇。“於大人,”老漢擺擺手,“咱不要免賦稅,就想求您件事——給那忠魂祠門口種棵槐樹,夏天能給石碑遮遮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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