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歲時記》第628章 英宗歸期近(2)

作者:大盜闊斧·3個月前

安車在安定門下停住,伯顏帖木兒先跳下來,掀開簾布。英宗走下車時,景帝忽然有些恍惚——兄長的鬢角添了霜,卻比記憶裡更挺拔,身上的藏青袍沾著風塵,腰間竟繫著根草原的皮繩,繩頭拴著顆磨得發亮的狼牙。

“陛下。”英宗抬頭,看見城樓上的景帝,忽然笑了,像小時候搶了他的點心那樣,帶著點促狹。景帝快步下樓,懷裡的麥餅硌得胸口發疼,走到近前,才發現兄長手裡也攥著半塊餅,和他懷裡的正是一對。

“還沒吃完?”景帝的聲音有些發緊。英宗舉起餅,咬了一大口:“留著給你湊一對。”餅渣落在皮繩上,狼牙沾了點麥香,在晨光裡閃著光。

老嬤嬤擠上前,把芝麻酥遞過去:“太上皇,嚐嚐?還是老味道。”英宗接過來,剛要道謝,就被瓦剌商人塞了塊奶疙瘩:“這個也嚐嚐!漠北的奶,比宮裡的甜!”

景帝看著兄長一手芝麻酥,一手奶疙瘩,忽然想起御花園的銀杏葉,想起南宮暖閣的炭火,想起那輛安車——原來所有的等待,都藏在這些細碎的物件裡,像兄長皮繩上的狼牙,磨掉了稜角,卻把牽掛越系越緊。

于謙指揮著把安車往宮裡引,百姓們跟著車駕往前走,手裡的燒餅冒著白汽,瓦剌商人的奶疙瘩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英宗掀著車簾,笑著和路邊的人打招呼,看見城樓掛著的紅燈籠,忽然對景帝道:“這燈籠,比漠北的篝火暖。”

景帝望著車窗外掠過的銀杏,葉子還在落,卻像是在為他們鋪路。他摸了摸懷裡的半塊麥餅,忽然覺得,所謂歸期,從不是算好的時辰,是老嬤嬤的芝麻酥,是瓦剌商人的奶疙瘩,是兄弟倆湊成一對的麥餅——就算隔了風沙,隔了歲月,也能在某個清晨,帶著滿身煙火氣,撞進彼此的懷裡。

車駕快到午門時,景帝忽然讓停車,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麥餅,和英宗手裡的拼在一起。完整的麥餅上,兩排牙印交錯著,像兩道合二為一的轍,印在歲月的路上。

“回家了。”景帝說。

“嗯,回家了。”英宗應著,把拼好的麥餅小心包好,塞進懷裡,和那根系著狼牙的皮繩貼在一起。

午門的鐘聲敲響,驚起一群白鴿,翅膀掠過紅牆,把陽光扇得滿地都是。車駕碾過滿地的銀杏葉,發出簌簌的響,像在說:有些路,走得再遠,也總有個人,帶著半塊麥餅,等你湊成圓滿。

英宗把拼好的麥餅揣進懷裡,指尖觸到皮繩上的狼牙,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摸出個小布包遞給景帝:“這是漠北的沙棗,你小時候總搶著吃,特意給你留的。”

布包裡的沙棗帶著曬乾的甜香,景帝捏起一顆塞進嘴裡,酸澀中裹著醇厚的甜,像極了兄長離開的這些年——初嘗是澀,回味卻藏著化不開的暖。他忽然注意到英宗手腕上有道淺疤,像被什麼東西劃的,忍不住伸手去碰:“這是……”

“哦,上次追一匹受驚的馬,被韁繩蹭的。”英宗不在意地笑了笑,把話題岔開,“你看這安定門的城樓,比以前高了些?”

景帝沒再追問,卻悄悄將沙棗核攥在手心。車駕進了午門,迎面撞見幾個捧著奏章的文官,見了英宗紛紛躬身行禮,眼神里有驚訝,有敬畏,更多的是鬆快——這位漂泊在外的君主,終於帶著一身風沙回來了。

走到文華殿外,英宗忽然停住腳,回頭看了眼景帝:“那半塊麥餅……你還藏著?”

景帝耳根發燙,從懷裡掏出用絹布包好的麥餅,邊角都被體溫焐得發潮。英宗笑著搶過去,掰了一半塞進他嘴裡,自己嚼著另一半:“當年在瓦剌,做夢都想吃口正經的京城麥餅,現在吃著,倒不如你藏的這半塊香。”

廊下的鸚鵡忽然叫起來:“回家咯!回家咯!”——那是景帝特意教的,每天對著籠子喊,就盼著這一天。

英宗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廊下的鈴鐺叮噹作響。他拍了拍景帝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這鸚鵡比你實誠,早早就替你喊出心裡話了。”

景帝仰頭看他,兄長的眼角笑出了細紋,卻比任何時候都亮。陽光穿過殿角的飛簷,在兩人腳下織出金網,把沙棗的甜、麥餅的香,還有那道淺淺的疤痕,都裹進了這聲遲到太久的“回家”裡。

遠處的太液池泛起波光,岸邊的蘆葦蕩裡,幾隻水鳥撲稜稜飛起,帶著一串清亮的啼鳴,掠過藍得像漠北天空的宮牆。

廊下的鸚鵡見兩人相視而笑,又蹦跳著喊:“吃餅!吃餅!”景帝被逗笑,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剛從御膳房討來的芝麻燒餅,還帶著餘溫。“剛出爐的,比那半塊受潮的香。”他遞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英宗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又默契地移開目光。

英宗咬了一大口燒餅,芝麻渣掉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含糊道:“還是宮裡的手藝地道,瓦剌的烤餅總帶著股奶羶味。”他邊說邊往文華殿裡走,腳步輕快得不像剛經歷過長途跋涉,路過書架時,順手抽下一本《資治通鑑》,“這書你還放在老地方?我以為早被你換成兵書了。”

“偶爾也得看點文的,”景帝跟在後面,看著兄長熟練地翻到當年兩人一起批註的那一頁,指尖劃過“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熱,“你走後,我總在這兒坐會兒,好像……你還在對面跟我爭哪個批註更在理。”

英宗的手指頓在書頁上,抬頭時,正好看見窗外的陽光落在景帝髮梢,鍍上一層淺金。“爭贏了嗎?”他忽然問。

“沒,”景帝低頭笑了笑,“總覺得少個人跟我吵,贏了也沒意思。”

正說著,太監捧著茶進來,看見英宗手裡的燒餅,愣得差點把茶盤摔了。英宗招招手讓他過來,指著茶盞問:“這碧螺春,還是用玉泉山的水泡的?”

“回陛下,是呢,”太監緊張得聲音發顫,“您以前總說,別處的水衝不出這股清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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