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統一之後,陳陽又琢磨起了質量認證的事。
“光有牌子不行,還得有認證。”他在聯合社的理事會上說,“省優、部優、國優,這些認證是產品的勳章。有了勳章,消費者才信你,經銷商才認你,市場才給你好位置。”他掰著手指頭,把省優、部優、國優的好處一條一條地列出來,說得頭頭是道。
張德茂聽得雲裡霧裡,問啥是認證。老金頭也問,是不是跟大隊發的獎狀差不多。陳陽笑了,說差不多,但比獎狀管用。獎狀只能貼在牆上,認證能印在包裝上。消費者看見認證標誌,就知道這產品質量好、信譽高、值得買。張德茂說那咱也得搞幾個認證掛掛,越多越好,掛滿了才氣派。
搞質量認證,先得請專家來檢查。省技術監督局派了一個三人小組,領隊的姓吳,四十多歲,圓臉禿頂,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子。他是省裡搞了二十多年質量認證的老專家,出了名的嚴格,誰的面子都不給。他在興安嶺住了五天,把聯合社的產業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一樣都沒落下。
第一天看參園。吳專家蹲在地頭,用手扒開土,看參根的發育情況。他看得很仔細,連參須上的根毛都不放過,一根一根地數,數得劉老蔫心裡直打鼓。他又用隨身攜帶的儀器測了土壤的pH值、有機質含量、重金屬含量,每一項資料都記在本子上,眉頭微微皺著,但沒說什麼。接著看了參苗的移栽、搭棚、施肥、打藥,每一道工序都問得很細,劉老蔫一一回答,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回答得磕磕絆絆的。
第二天看鹿園。吳專家換上膠鞋,走進鹿圈,看了看鹿的飼養環境、飼料配比、防疫措施,又看了鹿茸的收割、加工、儲存。老金頭跟在他後面,大氣不敢出,連咳嗽都捂著嘴。吳專家蹲下來看鹿的糞便,用手捏了捏,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老金頭嚇了一跳,說這玩意兒髒,專家你咋用手抓。吳專家笑了笑,說幹這行的,啥都得看,啥都得摸,啥都得聞,髒不髒的無所謂,關鍵是要知道鹿的健康狀況。糞便的形態、顏色、氣味,都能反映鹿的消化系統好不好。老金頭聽了,豎起了大拇指。
第三天看加工廠。吳專家換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走進了生產車間。他查看了原料庫、輔料庫、成品庫,查看了清洗、切割、烘乾、包裝每一道工序,查看了裝置執行狀況、衛生清潔狀況、工人操作規範情況。他拿出溫度計測了車間的溫度和溼度,用棉籤在裝置表面擦拭取樣,說要回去化驗菌落總數。韓新月跟在後面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出一點差錯。吳專家檢查完以後說你們車間衛生狀況還不錯,比很多食品廠都乾淨,但還是有幾個細節需要注意,比如牆角有點灰塵,天花板有個縫隙,這些地方容易藏汙納垢。韓新月拿本子一一記下來。
第四天看化驗室。聯合社的化驗室是今年剛建的,裝置是從省城買來的,人員是從合作社裡挑的年輕人送去培訓的。吳專家看了化驗室的佈局、裝置、試劑、記錄,問了化驗員幾個專業問題——菌落總數怎麼測,大腸菌群怎麼檢,水分怎麼測定。化驗員一一回答,對答如流。吳專家點了點頭,說基礎不錯,但還有提升空間,建議增加一些檢測專案,比如農殘、藥殘、重金屬,這些指標現在消費者越來越關注了。楊文遠在一邊認真地記在本子上。
第五天看質量管理體系。吳專家坐在合作社的辦公室裡,翻看聯合社的質量手冊、程式檔案、作業指導書、質量記錄。楊文遠把資料摞在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山,他緊張地站在旁邊,隨時準備回答專家的提問。吳專家一頁一頁地翻,不時問幾個問題,楊文遠一一回答,緊張得聲音都有些發抖。吳專家翻完了最後一份檔案,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陳會長,你們的質量管理體系基本完善,生產過程控制比較嚴格,產品質量穩定可靠。我回去以後,會寫一份詳細的報告,建議省技術監督局給你們頒發省優產品證書。”
陳陽緊緊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楊文遠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張德茂蹲在門口聽見了,咧著嘴笑得合不攏嘴。
吳專家走了以後,聯合社的人天天盼著省裡的訊息。楊文遠一天往郵局跑三趟,看有沒有省裡的信件。韓新月每天都要問一遍“來了沒有”,問得陳陽都不耐煩了。張德茂隔三差五就從清河屯跑來合作社打聽訊息,跑得腿都細了。
半個月後,省技術監督局的電話終於打到了合作社。楊文遠接的電話,掛了電話他站在院子裡愣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激動,從激動變成狂喜,突然喊了一嗓子:“通過了！”
整個合作社都炸了鍋。韓新月從加工廠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參須,手上還拿著勺子;老金頭從鹿園跑過來,鞋上還粘著鹿糞,手裡還拎著草料桶;張二虎從狗窩那邊跑過來,大虎和二虎跟在他屁股後面,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也跟著叫;趙衛東拄著柺杖從博物館走出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大家都在跑,他也加快了腳步。
楊文遠站在院子中間,舉著電話,手還在抖,聲音都變了調:“省優產品!咱們的參產品、鹿產品、蜂產品,都通過了省優產品認證!”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響成一片。張二虎把帽子扔上了天,大虎二虎也跟著叫起來,整個院子像炸開了鍋。韓新月激動得眼眶都紅了,手裡勺子掉在地上,她也沒撿。老金頭蹲在地上,抽著煙,眯著眼,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證書是半個月後寄到的。一個大紅本子,燙金的字印著“省優產品證書”幾個大字,下面是“興安嶺合作社聯合社”的名稱和產品的名稱,蓋著省技術監督局的大紅公章,鮮紅鮮紅的,像一朵盛開的紅花。
陳陽把證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他走到院子裡,對著大家把證書舉過頭頂,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這是咱們的勳章！”
趙衛東拄著柺杖走過來,拿過證書看了看。他不識字,但認識那個大紅公章。他用手摸了摸那個公章,粗糙的手指在紅印泥上輕輕滑過,感受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他的手指有些抖,眼眶也有些紅。
“以前打獵,靠的是槍法準。”他的聲音蒼老但有力,“現在做生意,靠的是質量好。槍法不準,打不著獵物;質量不好,賣不出去產品。一個道理。”
陳陽點了點頭,說對,質量就是槍法,認證就是靶心。
楊文遠把證書裱起來掛在展覽館的牆上,跟參王、野山參、省報的報道、日本客商的訂單、韓國客商的合同掛在了一起。幾樣東西並排掛著,像一面面旗幟,記錄著興安嶺走過的每一步。張德茂來合作社的時候,專門去展覽館看了那張證書。他站在前面看了好久,眼裡滿是羨慕。
“會長,俺的蛤蟆油,啥時候也能評上省優？”他問。
“明年。”陳陽說,“你把質量搞上去,明年就評。”
張德茂回去以後,把養蛙池的水換了,把孵化室的裝置升級了,把取油的工藝改進了,把晾曬的條件改善了。他專門請韓新月去清河屯指導了三天,手把手地教工人們怎麼操作,從水溫的控制到晾曬的時間,從取油的手法到包裝的細節,一樣都不放過。韓新月回來跟陳陽說,張德茂這回是真下了血本,買新裝置花了好幾千塊,眼睛都沒眨一下。
第二年,清河屯的蛤蟆油果然評上了省優產品。張德茂拿到證書的那天,在合作社的院子裡站了很久。他蹲在蛤蟆油的包裝箱旁邊,用手摸著那個“省優產品”的標誌,粗糙的手指在燙金的字型上滑過來滑過去,摸了又摸,像在摸一件傳家寶。
“會長,俺這輩子,值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陳陽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支菸。張德茂接過煙,點著,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眼前慢慢散開。他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那隻獨眼裡映著山和天,亮得像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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