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掛牌後的第三天,第一筆生意就找上門來了。
周明遠打來電話時陳陽正在倉庫裡整理參,孫大勇接的電話一路小跑過來,嗓門大得倉庫都裝不下:“會長,省城那個周經理,要貨!五百斤!五百斤!”陳陽把手裡的參放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走到櫃檯前拿起電話。
周明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陳陽,你那邊現在有多少貨?我這邊缺一批參,一等二等都要,五百斤夠不夠?”他報了價,比平時的價高了一些;交貨期也緊,十天之內要送到省城,晚一天都不行。
陳陽握著話筒,手指在櫃檯上叩了好幾下。五百斤不是小數,合作社庫存湊一湊應該夠——一等二等混著發,品相不一的挑一挑也能湊齊。但這批貨是合作社成立後的第一單生意,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牌子就砸了,再想立起來就難了。
他把手從櫃檯上拿起來,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
“夠。十天之內送到。”
陳陽讓孫大勇通知各屯子的參農,把家裡存的一等二等參都送到倉庫來。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太平溝周邊十幾個屯子的參農都知道了。馬車、牛車、腳踏車、手推車,五花八門的運輸工具擠在倉庫門口,排出去老長。有人說小陳這回可是大主顧了,有人說不光小陳,咱們也是合作社的社員了,掙了錢大家分。趙寡婦擠在最前面,她那一袋參不大但品相好,一等品佔了多半。她蹲在麻袋旁邊把袋口解開,一棵一棵地往外拿,在櫃檯上擺了一排。陳陽蹲下來看了看,參須完整參體粗壯,一等品。
王大拿來的時候騎著他的摩托車,車後座上綁著兩個麻袋。他把麻袋解下來拎到櫃檯上,袋口一解參露了出來,個頭大,品相好,一級參佔了快八成。陳陽看了他幾眼,他沒說話,蹲在牆根抽菸去了。
陳陽和老孫頭看參定等級。老孫頭看了一輩子參,眼睛毒,一棵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幾眼就能分出等級,跟陳陽分的差不太多。兩個人一棵一棵地看,一級的放左邊,二級的放右邊,三級的不要。老孫頭說這批參品相不錯,一等二等能湊夠五百斤。參農們領了錢揣進兜裡有的當場數了好幾遍。趙寡婦把錢揣進貼身口袋拍了拍,錢包鼓鼓的,她彎起嘴角笑了一下。有人問省城那邊靠不靠譜,陳陽說合作好幾年了。你說靠譜就靠譜,那人說。
晚上陳陽在燈下把批發走的參又分了一遍,把一等品挑出來擱在上面,二等品擱在下面。阿蘭在旁邊納鞋底,針在燈下一進一齣,線走得又勻又緊。她納一會兒看一眼他手裡的參,偶爾遞一棵過去讓他看看品相,他說行就擱進袋裡,他說不行就擱在一邊。
陳陽問她這批參能不能湊夠五百斤。她低頭納了幾針想了想,說差不多。他蹲得腿麻了站起來跺了跺腳,黑子從門縫裡鑽進來叼著一隻破鞋滿院子跑,他喝了一聲黑子,黑子放下鞋搖著尾巴跑過來在他腿上蹭。
第五天貨裝車了。孫大勇帶幾個人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扛上車,碼得整整齊齊,裝滿了整個車廂。陳陽怕貨在路上壓壞了,在麻袋之間塞了稻草,上面蓋了油布,繩子綁了一道又一道。孫大勇說牢實得很,跑一趟省城沒問題。
陳陽不放心自己押車去。
貨車在土路上顛簸,陳陽坐在副駕駛位上,手一直按在麻袋上怕顛散了。司機姓吳,是陳陽僱的,常跑省城這條線,路熟,車開得穩。他看了一眼陳陽按在麻袋上的手,說陳會長你別按了,繩子綁了那麼多道,散不了。
陳陽沒鬆手。吳師傅笑了笑繼續開車。
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陳陽指揮卸貨,一袋一袋地搬進周明遠的倉庫。碼放整齊後,周明遠來驗貨了。他拆開一袋,用手抓出一把參在燈下看了看點了點頭,又拆開一袋看了看,連拆了四五袋,臉上沒什麼表情。陳陽站在那裡沒動,手心全是汗。
周明遠把最後一袋參放回貨堆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這批貨還行。一等品二等品比例合適,品相也行,包裝也嚴實。貨款三天內到賬。”他寫了收貨單遞給陳陽,陳陽接過單子看了看摺好放進口袋。
從省城回來的路上陳陽靠著車窗睡著了。貨送到了,貨款等著到賬,合作社的第一筆生意就算成了。吳師傅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車在夜色裡慢慢開著。他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快到鎮上了。他擦了擦嘴角,從口袋裡掏出收貨單又看了一遍。
回到太平溝天快亮了。阿蘭在灶房等他,鍋裡的粥熱著。陳陽把收貨單給她看。她拿著單子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嘴角彎了一下,把單子放在桌上轉身去盛粥了。
貨款到賬那天陳陽把錢從銀行取出來,厚厚幾沓票子裝在帆布袋裡。他回到合作社把錢按名單一份一份地分好,叫參農們來領錢。參農們拿到錢數了一遍又一遍,趙寡婦把錢揣進貼身口袋,老孫頭蹲在牆根數了三遍才站起來。王大拿接過錢沒數,揣進懷裡看了陳陽一眼,說了一句下批貨什麼時候發,騎著摩托車走了。
陳陽蹲在倉庫門口抽了根菸。老孫頭走過來蹲在他旁邊,菸袋鍋子一亮一亮的。
“小陳,這一單,大家掙著了。”
“嗯。”
“以後還會掙更多。”老孫頭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揹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陳陽把煙掐滅在鞋底上。
這是合作社的第一筆生意,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賺錢的,但它開了個頭。路還長,得一步一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