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野豬鬧得兇。
先是山下的村子遭了殃。玉米地一夜之間被拱得亂七八糟,秸稈倒伏一地,玉米棒子被啃得只剩光禿禿的棒芯。土豆地被翻了個底朝天,壟溝成了戰壕,土塊散了一地。村民不敢打野豬,那是保護動物,打了犯法。他們也不敢進山,野豬太多了,成群結隊的,遇上了真敢頂人。告到林場,林場也沒辦法,野豬是國家的,林子是國家的,樹被拱了,林場也心疼。
陳陽巡山的時候親眼見著了。一群野豬,大大小小好幾頭,在一面山坡上拱地。領頭的是一頭大公豬,黑毛,獠牙白森森的,低著頭用鼻子拱土,拱得泥土翻飛。母豬跟在後面,小崽子跑前跑後,拱一會兒追一會兒,追一會兒拱一會兒,跟散步似的。那片山坡上的樹苗是林場春天剛栽的,被拱得東倒西歪,有的連根拔起,樹根朝天。陳陽蹲在樹叢裡數了數,大大小小二十多頭。賽虎趴在他腳邊,耳朵豎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他摸了摸賽虎的頭,它安靜了。野豬群拱了一陣走了,山坡上一片狼藉。
陳陽回去跟老魏彙報了。老魏坐在辦公桌後面聽完,眉頭皺成了川字。他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好幾圈,說林業局有規定,野豬數量超了可以獵捕,但要報批,不是想打就能打。這些程式要走,野豬不等人,它們把樹苗拱完了,下一批樹苗還沒種上。陳陽說能不能先打。老魏說不能等也要等,不能壞了規矩。
規矩是死的,野豬是活的。老魏給林業局打了報告,批文遲遲下不來。陳陽又巡了幾次山,野豬群又出現了,比上次還多。它們在林子裡橫衝直撞,拱土、啃樹皮、蹭樹幹。那片栽樹苗的山坡已經被拱得不成樣子了,陳陽蹲在坡上把那棵被拱倒的樹苗扶起來,根斷了,土散了。他把樹苗插回坑裡培了土,澆了水,他站起來看著那片東倒西歪的樹苗,用腳把土踩實。
批文終於下來了。老魏把陳陽叫到辦公室,把紅標頭檔案遞給他,上面蓋著林業局的大印。老魏說可以打了,你組織人手,按批准的數目打,別超標。陳陽看了一眼那個數目,低於他的預期但比沒有強。
陳陽組織了十幾個人,都是林場的老獵手。老趙端著他那杆老槍,槍管上綁了手電筒。老劉借了陳陽那杆老槍,在手裡掂了掂槍托上的“陳”字看了好幾眼。小王頭一回打獵緊張,槍端在手裡手抖。
他們進山走了大半天的路才找到野豬群。陳陽蹲下來用手勢指揮大家散開,老趙從左邊包抄,老劉從右邊包抄,小王跟他在正面。獵犬被放了出去,賽虎跑在前面。野豬群發現了它們,領頭的大公豬抬起頭,鼻子噴著白氣。賽虎衝了上去,野豬低著頭朝賽虎衝過來,獠牙像兩把匕首。賽虎躲開了,野豬又衝,賽虎又躲。陳陽端著槍瞄準了野豬的腦袋,槍響了,野豬應聲倒地,四條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野豬群炸了窩,四散奔逃。老趙開了一槍,打中了一頭。老劉開了一槍,沒打中。小王沒開槍,手抖得厲害,瞄不準。獵犬追了上去,咬住了一頭小豬的腿。陳陽喊住了狗,把小豬放了。
半個月打了好幾十頭野豬。陳陽把野豬拉回林場,楞場上堆成了小山。老魏來了,蹲下來摸了摸野豬的獠牙,說可以,控制住了。
野豬肉拉到鎮上賣了,錢按人頭分了。老趙分到的數目比他半個月工資還多,他把錢揣進兜裡說這比伐木掙錢。老劉分到的錢也不少,小王把錢寄回家了。
老趙說下回打野豬還叫他,陳陽說看情況。老趙說野豬多了就打,少了就不打。陳陽說對,就是這個理。
陳陽蹲在楞場邊把那杆老槍拆開擦了一遍。槍管擦得鋥亮,槍托上的“陳”字被油浸潤得顏色深了一些。那杆槍跟了他好多年了。打野豬用它,巡山用它,趕山採藥也帶著它。它陪他走過這片林子的每一個角落,他沒想過換槍,也換不了。這杆槍上有他爹的指紋、手汗、體溫,用了幾十年了。槍管換了新的,槍托還是舊的。舊的比新的好。摸著舒服。
太陽快落山了,陳陽把槍靠在門背後。賽虎趴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窗外的山影在暮色裡變深了。
林場的一天又過去了。明天還要巡山,看看那些樹苗,看看有沒有新的野豬群。野豬打了但沒打完,剩下的那些還會來拱樹苗。樹苗還在,根斷了可以再扎,只要沒被連根拱走就還能活。樹活了,林子才能活。林子活了,人才能活。人活了,日子才能過下去。日子過下去了,路才能繼續往前走。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他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舔了舔他的手,舌頭粗糙,剌得他手心癢癢的。他笑了。灶臺邊,燈光把他的影子和賽虎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挨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畫。他站起來把槍從門背後取過來,用棉紗把槍管又擦了一遍。擦完了把槍靠在床頭,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賽虎從地上跳上他的鋪位,在他腳邊趴下來,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它今天跑了一天,累了。他也累了。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響。要變天了,明天的活不一樣了。他在天黑前休息了過來,風大路滑,但他已經不會摔倒了。路走多了,腳底板有繭子,路滑的時候知道怎麼用力,腳趾頭知道怎麼摳住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