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業局公安科的人來了以後,陳陽把那個車牌號交給了他們。公安科的人姓孫,是個老警察,四十多歲,方臉,眉毛很濃,說話慢悠悠的。他接過陳陽遞來的紙條看了一眼,揣進兜裡,問他能確定是這輛車嗎。陳陽說能,他親眼看見的。孫公安點點頭,沒再問。
過了幾天孫公安又來了,這次開著一輛警車,停在林場辦公樓門口。他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敲了敲老魏辦公室的門。陳陽被叫了過去。
孫公安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照片,攤在桌上。照片上是幾輛卡車的輪胎花紋,拍了特寫,花紋的紋路清清楚楚。孫公安指著其中一張問是這個花紋嗎,陳陽彎腰看了看說是。孫公安又翻出另一張,這個呢,陳陽看了看說不是。孫公安把照片收起來裝回牛皮紙袋裡,站起來說查到了,車主是附近屯子的,姓劉。
孫公安帶著陳陽去了那個屯子。警車在土路上顛簸,陳陽坐在後座,賽虎趴在他腳邊。孫公安從副駕駛回過頭來,說你那個狗行,能聞出氣味來。陳陽說能,但不一定能用上。孫公安說先備著。
車在屯口停了。孫公安讓陳陽在車上等著,自己和另一個警察下了車。他們進了一戶人家,沒過多久帶出一個男人來。那人四十來歲,黑臉膛,穿著一件舊軍大衣,低著頭。孫公安把他帶上警車,讓他坐在後排,陳陽旁邊。那人看了陳陽一眼,又低下了頭。孫公安問你認識他嗎,那人說不認識。孫公安說他是林場保衛科的,你偷木頭那天晚上他就在現場。那人沒說話。
孫公安把照片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翻給他看。這是你的車,這是你的輪胎花紋,這是你在林場邊界上留下的車轍印。這是你鋸的木頭,鋸口跟你車上那把油鋸的鋸齒印吻合。這人還是不開口,但他額頭上開始冒汗了,喉結上下動了好幾回。
到了派出所孫公安開始審訊。陳陽在走廊裡等著,蹲在牆根抽菸,賽虎趴在他腳邊。孫公安從審訊室出來,說那人承認了。他以前也偷過,不是頭一回,林場丟的那些木頭,有一部分是他乾的。
孫公安把那人拘留了,罰款,拘留幾天。那人寫了保證書按了手印,保證以後不偷了。他蹲在派出所門口抽了一根菸,眼神空蕩蕩的看著遠處,把煙叼在嘴裡說了句偷木頭的不止我一個。孫公安問你還有誰,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腳碾滅了,說不知道,別問了。
陳陽從派出所出來蹲在門口抽菸,賽虎趴在他腳邊。孫公安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從兜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過來,點上了。這個案子破了,但林場的木頭以後還會不會被偷,孫公安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看著遠處。
抓不完的,林場邊界那麼長,鐵絲網那麼多洞,防得住今天防不住明天。陳陽說他知道。孫公安說知道就行,把煙叼在嘴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上了警車走了。
陳陽回到林場老周問他案子破了,陳陽說破了。老周問是誰,陳陽說了那個人的名字。老周說認識他,以前也抓過他,沒證據放了。
老周把菸袋叼在嘴上點著了。蹲在保衛科門口眯著眼看著遠處。抓了放,放了偷,偷了抓。
雪化完了,山路幹了,木頭又運出去了。偷木頭的沒再來,不知道是被抓怕了還是換了地方。陳陽巡山的次數沒減,白天去,晚上也去。
他想過,那些偷木頭的還會不會來,也許不來了,也許過一陣子還來。來了就抓,抓不住記下車牌號。車牌號記下了交給林業局公安科,公安科查到了算他運氣好。查不到他也不急,這批人抓了下一批還會來。
那天晚上他帶著賽虎進山巡邏,雪已經化完了,山路幹了,踩上去不滑了。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賽虎跑在前面,跑一陣回頭等他。走了快兩個時辰沒發現什麼,他蹲在一棵大樹底下抽了根菸。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賽虎蹲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
他站起來往回走了。賽虎跑在前面,跑一陣回頭等他,再跑一陣再回頭。林場在遠處灰濛濛的,屋頂上的煙囪冒著白煙,風吹過來,白煙歪歪扭扭地散開了。
陳陽站在保衛科門口看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林子。賽虎趴在他腳邊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閉上了眼睛。他摸了摸賽虎的頭,彎腰把賽虎從地上抱起來,走進了保衛科。老周正蹲在椅子上擦槍管,棉紗在槍膛裡穿過來拉過去。他把槍管對著燈光看了看,放下槍管看了陳陽一眼。
陳陽把咖啡色的東西喝完了,碗放在桌上。賽虎趴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牆上的地圖,那幾個紅圈還在,紅圈的邊緣已經被燈光曬得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