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49章 摺子里的骨頭與肉(1)

作者:蕭山說·9個月前

刑名司大牢深處,那間特意為王嵩準備的“靜室”內,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劣質墨汁與陳舊木料混合的酸腐氣,還隱隱夾雜著一絲……檀香的餘韻。王嵩被允許在牢內焚香靜心,這是李破給他的特殊“優待”,意在安撫,更在麻痺。

王嵩穿著乾淨的囚服,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只是那浮腫的眼袋和深陷的眼窩,暴露了他內心的煎熬。他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寫滿了字的宣紙,最上面一頁,赫然寫著“罪臣王嵩伏乞天恩陳情表”。

見到李破進來,王嵩連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李破抬手止住。

“王隊正,‘摺子’寫好了?”李破目光掃過那疊厚厚的紙張,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回李司丞,罪臣……罪臣已然寫就。”王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雙手將那疊“陳情表”捧過頭頂,“罪臣深知罪孽深重,不敢有絲毫隱瞞,將此番罪過,並所知諸事,盡數錄於其上,懇請司丞轉呈高大人,烏桓旅帥,望能……望能體察罪臣悔過之心,酌情寬宥。”

陳七上前接過那疊紙,轉呈給李破。

李破沒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頗沉。他隨手翻開幾頁,目光快速掃過。字跡工整,措辭謙卑,開篇便是痛心疾首的自省,承認自己“治家不嚴,御下無方”,以致“犬子王琨結交匪類,累及家門”,又“受奸人童逵矇蔽,為其轉運些許錢糧,實不知其包藏禍心,通敵叛國”云云。

看到這裡,李破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果然,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先把兒子推出來頂缸,再把自己摘成“受矇蔽”的從犯,核心罪名輕輕帶過,重點渲染悔過之情。

他繼續往後翻。王嵩詳細列舉了童逵幾次透過他挪用軍糧、倒賣軍械的時間、數量和經手人,其中不乏一些已經被石牙控制起來的中低層軍官。這部分內容詳實,人名、數字清晰,算是丟出來保全自己的“肉”。

然而,當李破翻到關於“清風社”和“青萍先生”的部分時,內容便開始語焉不詳起來。只說是受童逵引薦,見過那位“青萍先生”幾面,對方“學識淵博,氣度不凡”,多以談論風月、品評書畫為名,偶爾問及邊塞風情、軍中軼事,他“並未多想”,只當是尋常文人雅趣。至於清風社具體人員、據點,一概推說不知。

關於那半枚虎符,王嵩的解釋是,“青萍先生”稱此乃前朝古物,託他暫為保管,他“礙於情面”收下,並未深究其用途。

“就這些?”李破合上“摺子”,抬眼看向王嵩,目光平靜,卻讓王嵩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罪……罪臣所知,盡在於此了。”王嵩低下頭,避開了李破的視線,聲音愈發微弱。

李破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那疊厚厚的紙張,在寂靜的牢房裡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王嵩的心坎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壓抑的沉默幾乎讓王嵩窒息。他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終於,李破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王隊正,你是聰明人。高大人要的,不是這些隔靴搔癢的‘肉’,而是能定鼎的‘骨頭’。童逵已經完了,他背後的人,現在想的不是保他,而是如何把自己撇乾淨。你覺得,他們會放心讓你這張知道太多的嘴,一直活著嗎?”

王嵩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李破繼續道:“趙德柱,認識吧?童御史的姐夫,戶部的趙郎中。他懷裡揣著的東西,可比你這‘陳情表’有意思多了。他現在就在你隔壁,你想不想知道,他會說些什麼?”

“靖……靖北王……”王嵩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立刻死死捂住了嘴巴,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看來王隊正訊息並不閉塞。”李破冷笑一聲,“既然知道牽扯到了哪位,就該明白,現在能保你王家滿門性命的,不是那些把你當棄子的人,也不是你這份避重就輕的摺子。而是實實在在的,能釘死某些人的鐵證!”

他站起身,走到王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青萍先生’現在何處?清風社在漳州,還有哪些巢穴?那虎符,除了號令清風社,還與誰有關?童逵與江南方面的勾連,除了錢財,還有什麼?這些,才是你和你兒子,能活下去的本錢。”

王嵩癱坐在地上,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心理防線在“靖北王”三個字和趙德柱落網的訊息衝擊下,徹底崩潰。他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彷彿看到了王家滿門抄斬、血流成河的景象。

“我……我說……我都說……”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青萍先生……他……他可能藏在……藏在城西的‘琳琅書鋪’……那是……是江南‘聽雨樓’在漳州的暗樁……童逵與江南的往來賬目……有一部分……就在書鋪密室的暗格裡……聽雨樓……聽雨樓背後是……是……”

他說到這裡,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癱軟下去,再也發不出聲音。

李破眼神銳利如鷹,牢牢記住“琳琅書鋪”、“聽雨樓”這兩個名字。他沒有再逼問,知道王嵩此刻心神激盪,需要緩一緩。他對陳七使了個眼色:“讓他休息,好生看護。”

說完,他拿著那份厚厚的“陳情表”,轉身走出牢房。

牢門外,石牙正等得不耐煩,見李破出來,連忙問道:“咋樣?那老小子撂了沒?”

“撂了點硬貨。”李破將“陳情表”塞給石牙,“找個筆帖式,把裡面關於童逵罪證的部分抄錄出來,給高大人送去。剩下的,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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