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鈍響。
餓漢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石頭脫手落地。他捂住瞬間被戳出一個血洞、鮮血直流的手臂,驚恐萬分地看著李破,看著李破手裡那根沾著血肉和白森森骨髓的骨頭,看著李破那雙依舊冰冷、甚至隱隱泛起一絲血色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純粹的、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一切的森然。
餓漢所有的兇悍和瘋狂,在這比野獸更可怕的目光下,瞬間冰消瓦解。他怪叫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草鞋,連滾帶爬地向後逃去,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屍堆之後。
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李破緊繃的身體才微微一晃,握著肋骨的手無力地垂下,那截可怕的“武器”掉在地上。他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肩頭的傷口因為剛才的爆發而再次滲出血來。
他看了一眼餓漢逃走的方向,眼神里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憊。
弱肉強食,不想被吃,就得學會吃人。這道理,他很久以前就懂了。
休息了片刻,積攢起一絲力氣,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具兵痞的屍體。這一次,他仔細地搜刮起來。草鞋自然剝下,又從那兵痞貼身的懷裡,摸出了小半塊被血浸透、已經板結發黑的麩皮餅子。
他小心翼翼地將餅子外面的硬痂摳掉一點,露出裡面勉強能吃的部分,然後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用唾液慢慢地軟化,再混著血腥味和黴味,艱難地嚥下去。
胃裡有了點東西,雖然微不足道,但彷彿點燃了一絲生機之火。
他靠在屍堆旁,略作喘息。必須離開這裡,亂葬崗絕非久留之地,很快會有更多的食腐者,包括那些兩條腿的。
他撕下屍體上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條,忍著痛,笨拙地想要重新包紮一下肩頭的傷口。布條碰到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動作愈發艱難。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壓抑的啜泣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李破的動作猛地停住,警惕地抬起頭。
聲音來自不遠處一個淺淺的土坑。他眯起眼,看到土坑裡似乎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慢慢挪了過去。
土坑裡,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小臉上髒得看不出模樣,只有一雙大眼睛,因為哭泣而顯得紅腫,裡面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茫然。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早已僵硬、同樣瘦小的婦人,那應該是她的母親。
小女孩看到靠近的李破,嚇得渾身一抖,啜泣聲戛然而止,只是用那雙驚恐的大眼睛死死盯著他,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李破停下了腳步,沒有再靠近。他看著小女孩,看著那具婦人的屍體,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多年前某個同樣無助的影子。
但他很快壓下了那絲波動。這世道,同情心是最廉價也最致命的東西。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和小女孩保持著距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嘶啞乾澀的聲音開口,語速很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哭沒用。”
小女孩只是恐懼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
李破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婦人的屍體,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調說:“你娘……護不住你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小女孩心裡。她的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但卻倔強地沒有流下來,只是把小身子往婦人冰冷的懷裡又縮了縮。
李破不再多說。他彎下腰,將自己剛剛搜刮到的那小半塊沾血的麩皮餅子,掰下明顯更大的一半,輕輕地放在了坑沿的土塊上。
然後,他深深地看了小女孩一眼,那眼神依舊冰冷,卻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想活,就吃了它。然後,離開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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