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海東南戈壁的地下工坊中,石破軍在拱門下方的鉚釘投影方向上行走了約半個時辰,到達了一個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大型地下廳堂。廳堂的頂部在焰晶燈的照射下距離地面約三丈,面積足以容納數百人同時作業,四壁用與礦道內壁相同的玄武岩方磚砌成,磚面之間的接縫處鑲嵌著一層連續的銀灰色金屬條帶——像是把潮銀熔化後澆入磚縫中,冷卻後形成了一道道橫平豎直的銀灰色填充線,把整個廳堂的磚面裝飾成了一個被銀灰色網格覆蓋的空間。
廳堂地面上排列著六座與礦道工坊中相同的圓形爐臺,每座爐臺的直徑約兩人合抱,爐膛內壁覆蓋著一層被燒成玻璃狀的黑色燒結層,燒結層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的走向與康沃爾礦脈中多孔潮銀結核內部的裂隙網路相似。石破軍走到第一座爐臺前用手掌貼著爐膛內壁感受溫度,爐膛在經過了不知多少年的停用後仍然保持著比周圍巖石略高的溫度,說明爐臺下方可能連線著地熱通道或深層礦脈中殘留的高溫蒸汽層,使爐臺的耐火材料在長期的地熱加熱下持續保持著餘溫。
他在第一座爐臺旁邊發現了一臺用鑄鐵和銅鋅合金混合製成的氣錘裝置。氣錘的底座固定在玄武岩地面上,錘頭透過一組連桿與一臺圓柱形汽缸相連,汽缸用銅鋅合金鑄造,內壁經過精密車削,表面在焰晶燈下反射出與泉州造船學堂水力旋床加工件相似的切削紋路。氣錘的汽缸側面有一個已經乾涸的潤滑油嘴,油嘴底部的積垢中含有與鹹海冬營熔爐金屬錠氧化物相同的潮銀—鋅複合氧化物顆粒,像是氣錘在運轉時利用潮銀與鋅在高溫摩擦中形成的氧化物作為自潤滑介質,使錘頭在與岩石接觸時能夠減少摩擦損失並提高錘擊效率。
他在氣錘旁邊蹲下來,用手動操作杆輕輕壓了一下氣錘的汽缸活塞。活塞在壓力下移動了不到一根手指的寬度,回彈時發出了低沉的排氣聲——汽缸內部的氣密性仍然保持著良好的密封狀態,像是一臺被停用了數百年但機械結構仍然完好的古代機器,只需要重新注入蒸汽和潤滑油就能恢復運轉。他在氣錘底座的鑄鐵面板上看到了一行用鋼模沖壓的螺旋線銘文,銘文的長度與鹹海冬營鐵皮箱蓋切片背面的沖壓字跡相近,字母形態與安納托利亞石室拱門銘文屬於同一套字母體系,只是字母間距更緊密,像是用同一套模板以更快的進給速度沖壓出來的批次生產批號。
他把氣錘底座的銘文用短刀從鑄鐵面板上刮取了一層表面的氧化物後露出下方的完整字形,用炭筆描畫在羊皮紙上。在描畫過程中他注意到銘文的最後一個字母與隘口雙螺旋平板邊緣的收尾字母形態一致,但字母的末端連線著一道細如頭髮絲的銀灰色金屬線,線從鑄鐵面板下方穿過延伸到爐臺底座,再沿爐臺底座向下埋入玄武岩地磚的縫隙中,像是把氣錘與爐臺透過一條埋設在地磚下方的金屬導體連線在了一起。他用短刀沿著金屬線的走向鑿開了地磚縫隙中的填充物,看到金屬線在進入地面後分成三股,每兩股之間間隔約一掌寬,像是把氣錘、爐臺和廳堂地面下的某個更深層的金屬結構用潮銀合金線串聯成了一個閉合的電路。
他沿著金屬線的方向鑿開了約一丈長的地磚,在廳堂中央偏北的位置挖到了一個被玄武岩蓋板封住的豎井入口。蓋板的邊緣與地磚齊平,表面用與礦道平臺相同的銀灰色薄板覆蓋,板面上用螺旋線銘文刻著一個與隘口雙螺旋平板相同的雙螺旋符號,但螺旋的圈數是九圈,從圓心向外擴張到第九圈時在圓環邊緣斷開,形成了一個開放的弧形末端。蓋板四角各有一個用銅鋅合金鑄成的提手,每個提手的根部都同樣連線著一根潮銀合金線,和之前在氣錘底座下看到的金屬線路徑一樣通向地磚下方與另一組裝置相連。
石破軍握住蓋板一個角落的銅鋅合金提手向上提拉。蓋板的重量比他預想的輕了不少,像是一塊中空的金屬板。蓋板在與豎井入口分離時,從縫隙中湧出了一股乾燥的、帶著硫磺氣味的熱氣流——氣流的溫度比廳堂空氣高,其中懸浮著細如粉塵的銀灰色顆粒,在焰晶燈的照射下像一團緩慢翻滾的金屬霧。他把蓋板完全移開後露出了一個直徑約兩人並排的圓形豎井口,井壁用與礦道內壁相同的玄武岩方磚砌成,磚面之間的接縫中也鑲嵌著潮銀填充線,在焰晶燈的照射下形成了一圈圈從井口向下延伸的銀灰色螺旋線,像是把隘口雙螺旋平板的圖案以立體方式複製到了井壁上。
他讓塞依特留在廳堂中看守裝置入口,自己從布袋中取出一截用浸油羊毛氈包裹的火把點燃,以火把的光照沿著豎井內壁的螺旋線標記向下攀爬。井壁上的螺旋線在向下延伸約十丈後開始出現變化——每一圈的間距逐漸增大,像是井壁的直徑隨著深度增加而擴大,在到達約十二丈深度時已經擴充套件成了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大型地下空腔,空腔的底部距離豎井出口約一丈,底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度達半人的銀灰色碎屑層,碎屑的顆粒大小均勻,從沙粒到豌豆不等,在火把的光照下整層碎屑反射出潮銀特有的珍珠母光澤,像是一片被埋在地下的銀灰色沙灘。
他跳下豎井底部落在碎屑層上時,靴底在碎屑中陷入約一掌深,碎屑在靴底與地面之間產生的摩擦聲響與地下工坊入口處的金屬砂相同,但音調更低,像是碎屑中潮銀的含鐵量比入口處的沙層更高,使聲音在傳播時帶有更沉重的低頻成分。他在碎屑層中向前走了約二十步,在空腔中心看到了一個用銅鋅合金焊接而成的框架結構,框架的形狀是一個由多根橫豎交叉的金屬條組成的立方體網格,每個網格的邊長約一掌。框架底部嵌在碎屑層中,頂部在齊胸高度,用六根從井壁螺旋線中延伸出的潮銀線連線,像是把整個豎井系統的螺旋結構在底部匯成了一個三維網格節點,使所有從井壁向下傳導的訊號都在這個框架處匯聚為一個點。
他在框架前停下腳步。框架網格的交叉點處嵌著數塊與石室金屬板材質相同的銀灰色薄板,薄板表面在火把的光照下反射出與鐵十字符號表面相同的多層干涉色,條紋的顏色從黃色漸變到藍色到紫色,像是這片地下空腔中的溼度、溫度和電磁場組合在一起,在薄板表面形成了一層持續變化的結構色塗層。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最近的一塊薄板表面,手指接觸處的干涉條紋以觸碰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成一圈圈同心波紋,像一個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靜止的金屬表面上激起了以光波波長計量的漣漪——這是一層厚度只有幾微米的潮銀氧化膜,任何輕微的物理接觸都會暫時改變它的表面形貌和光程差,使干涉條紋在區域性區域發生變化,隨著時間的推移又會逐漸恢復原狀。
他用指尖在薄板表面滑動了一下,指腹沿著一條幹涉條紋的走向從一個網格交叉點移動到另一個,每經過一個交叉點,該點的干涉條紋顏色就會發生一次跳躍——像是薄板表面下方埋著與交叉點位置對應的微型感測器,每次手指經過都會從感測器中讀取一組數值,透過干涉條紋顏色的變化來顯示該交叉點對應的地下引數。他在沿著干涉條紋走完一圈後,讀取了七個交叉點的顏色變化序列。七種顏色按從黃到藍到紫的順序排列,像是把豎井壁上的螺旋線標記用顏色重新編碼成了七段,每一段的色彩與他在安納托利亞石室金屬板虹彩條紋中看到的顏色變化模式相吻合——古老的礦物標記系統,在這片地下空腔中以顏色的形式被複制了一遍,用光的波長作為測量刻度來標註從鹹海到安納托利亞的每段距離。
塞依特在石破軍返回豎井出口後,從豎井壁的螺旋線標記中辨認出了與地下工坊氣錘底座銘文收尾字母相同的一段。他用短刀把那段螺旋線標記整體從井壁上鑿下,在鑿下的過程中看到標記背面連線著一根與井下框架相同的潮銀合金導線,導線的末端在井壁後方約一臂深處的岩層中終止於一塊手掌大的金屬塊——金屬塊的形狀不規則,表面在焰晶燈下呈現出與爐臺邊緣金屬殘渣相同的熔融狀態紋理,像是把液態潮銀直接澆注入岩石縫隙後冷卻凝固形成的天然鑄件,把豎井的螺旋結構、氣錘的銘文和地下框架的網格在同一塊導電巖體中連線成了一體。金屬塊的邊緣嵌著數根與康沃爾礦區多孔結核內部相似的銀灰色金屬絲,絲線在焰晶燈下呈現出與潮銀相同的珍珠母光澤,但絲線的末端在岩石深處不可見的更遠的方向上延伸著,像是把這道被雕琢成螺旋結構的地下井道的所有訊號透過潮銀合金導線輸送到更遠的地下框架中,讓這座位於鹹海東南戈壁深處的古代工坊在地下成為一張用潮銀合金線織成的電網,把氣錘、爐臺、框架、豎井和豎井內壁的螺旋線標記全部串聯在同一個金屬迴路中,在它的礦物地層深處形成了一個可持續向所有連線點供電的潮銀礦脈導電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