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京城,滿城縞素。
趙鐵山的靈柩在趙府停靈七日。七日里,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有朝中的文武百官,有邊關回來的老兄弟,有各地的封疆大吏。甚至還有北境草原上的部落使者——綽羅斯部的殘部派了人,蘇合老汗派了人,連跟趙鐵山打了一輩子仗的白音部,也有人來。
他們是敵人,可他們也敬重英雄。
停靈第七日,大殮。
天還沒亮,京城的主街上就鋪滿了白沙。那是戶部緊急調撥的,從通州碼頭運來,連夜鋪好。白沙鋪了三里地,從趙府一直鋪到城門。
卯時三刻,大殮開始。
趙鐵山的棺槨被抬出了趙府。抬棺的是他的老兄弟們——周大牛在最前面,後面是馬大彪、石牙、孫有餘、趙大河。五個老兄弟,最小的也五十出頭了,可他們還是咬著牙,硬是要走這三里地。
棺槨後面,跟著石頭。他一身重孝,手捧靈位,一步一步跟在父親身後。他的眼睛紅腫得厲害,可他沒有再哭。北境那一戰,他把眼淚流乾了。
再往後,是滿朝文武,是按照品級排列的隊伍。沒有人騎馬坐轎,所有人都步行。
路兩旁,站滿了百姓。沒有人組織,也沒有人號召,是自發來的。有老人跪在地上,有婦人抱著孩子,有年輕人摘了帽子,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口棺材緩緩前行。
有人在哭,哭聲壓抑,像是怕驚擾了趙鐵山的安眠。
按照規矩,天子出行,百姓要回避。可今天,李破就在隊伍的最前面——他親自扶棺。
皇帝的雙手扶著棺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穿著素服,頭上沒有任何飾物,就這樣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這是逾越了所有禮制的行為,可禮部的官員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
因為皇帝在哭。
大胤的皇帝,滅六國、掃四合、一統天下的李破,當街痛哭。眼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白沙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印記。
“鐵山。”他的聲音啞了,“朕送你最後一程。”
三里的白沙路,走了一個時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快到城門口的時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雨水打在白沙上,打在白幡上,打在棺槨上。沒有人撐傘,沒有人躲避。所有人都在雨中走著,護送著一口棺材。
城門外,送葬的隊伍停了下來。按照規定,棺槨要在城外下葬。李破要在這裡,跟趙鐵山最後告別。
棺槨被放在地上。李破走上前,手按在棺蓋上。
“鐵山。”他低聲說,“到了那邊,幫朕佔個好位置。等朕去了,還要跟你喝酒。那時候,不摻水了,朕請你喝最好的酒。”
他拍了拍棺蓋,像是在拍一個老兄弟的肩膀。
“走吧。”
棺槨被重新抬起,向著定遠城的方向而去。按照趙鐵山的遺願,他要葬在定遠城外的山坡上,葬在他戰鬥了一輩子的地方。在那裡,他能看見邊關,看見蒼狼營的校場,看見兒子替他繼續守護江山。
石頭捧著靈位,跟著棺槨走了。他要扶靈回鄉,然後在定遠關守孝、守邊。
馬車啟動,隊伍緩緩北行。李破站在城門外,看著隊伍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煙雨之中。
雨越下越大。
“陛下。”周大牛撐著柺杖上前,“雨大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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