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處,漠北。
石破軍已經在馬背上顛了整整七天。他帶著三十個“北境之眼”的斥候,化裝成草原商隊,沿著阿史那骨力殘部留下的遷徙痕跡一路向北。他們的任務是找到草原殘部的主力——那些在狼居胥山之戰中僥倖逃脫的部落——然後評估他們還有多大的威脅。但石破軍心裡清楚,這個任務真正的目標不是草原殘部,而是更北方的羅斯人。
長安需要知道,羅斯東進派是否還在向草原殘部提供火器。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費奧多爾的盟約承諾就是一句空話。
“隊長,前方發現營地。”常盛策馬從前方的山丘上下來,臉上蒙著擋風沙的粗布,只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大概五十頂帳篷,正北方向十里,紮在一條河邊。有馬群,但沒有哨兵——或者說,哨兵都喝醉了。”
石破軍舉起千里鏡。鏡頭裡,那些帳篷不是草原式穹廬,而是四四方方的氈房,頂部有煙囪。這種帳篷他在黑水城外見過,在狼爪谷的敵營裡也見過——那是羅斯人的帳篷。
“摸過去。”石破軍收起千里鏡,將短刀從腰間挪到更順手的位置,“常盛帶十個人從左面繞,堵住他們的退路。剩下的人跟我從正面進營。記住,先控制為首的人,不要製造不必要的殺戮。我們是來查證據的,不是來打仗的。”
三十個斥候在暮色中無聲散開。多年的北境生涯讓這些人比草原狼更懂得如何利用地形和光線。他們在馬蹄上裹了羊皮,刀刃上塗了炭灰,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營地裡確實疏於防範。幾個羅斯人圍坐在篝火邊烤羊腿,酒壺在手中傳來傳去。這是羅斯人典型的冬夜——漫長的黑暗和酷寒讓他們養成了一種無所謂的人生態度:反正隨時可能凍死,不如先喝個痛快。沒人注意到營外的黑暗中正在收攏一張網。
石破軍站起身,掀開帳簾走了進去。篝火邊的羅斯人這才看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大胤人,酒醒了大半,手忙腳亂地摸刀。
“別動。”石破軍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喧囂。他身後湧進來十幾個斥候,弩箭已經上弦,箭尖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你們誰是管事的?”
一個棕鬍子的中年人緩緩站了起來。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巴的刀疤,讓他的左眼永遠半睜著。他上下打量著石破軍,然後用一口生硬的草原話說:“我是雅科夫,西伯利亞商隊的隊長。你們是誰?草原人?”
“大胤。”石破軍換上了漢話,“北境軍。”
雅科夫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的漢話比草原話要好得多——這說明他經常和大胤人打交道,而且不是普通的打交道。
營帳裡的其他羅斯人也都安靜了下來。大胤北境軍,這個名稱在羅斯東進派的軍官中已經成了一種恐懼的代名詞。狼居胥山之戰的訊息傳到西伯利亞總督府時,總督親口說了一句話:“阿史那骨力死了,下一個輪到我們了。”
“你們來這裡幹什麼?這裡是羅斯的商路,與草原人做生意。”雅科夫試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
石破軍在篝火邊蹲下,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你的商隊,從西伯利亞走到這裡,一路上經過了哪些部落?”
“很多部落,叫不上名字。”
“那你記不記得,有一個叫‘乞顏部’的部落?”石破軍抬頭看著雅科夫的眼睛,“阿史那骨力的殘部。他們的首領叫孛日帖赤那,是阿史那骨力的侄子。三個月前,他們在黑水城北面五百里處襲擊了我們的一個哨站。殺死哨兵十二人,搶走戰馬四十匹。他們用的火銃,銃管上刻著諾夫哥羅德的銘文。”
雅科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
石破軍從懷中掏出一支短銃。這支銃是他在襲擊哨站的現場找到的,銃管上的銘文清晰可辨——諾夫哥羅德軍器局外銷型,第五批次。與費奧多爾送來的國禮銃批次號不同,但與阿史那骨力遺部的貨是同一批。
“雅科夫,我不為難你。但你得跟我走一趟。”石破軍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黑水城離這裡不遠,我父親想見你。”
“你父親?”雅科夫問。
石破軍沒有回答,倒是常盛在帳門外探進頭來,嘿嘿一笑:“他父親姓石。你們羅斯人不是有一份《東土見聞錄》的手稿嗎?裡面專門有一章叫‘石佛’——說的就是他爹。”
雅科夫兩腿一軟,跌坐在氈墊上。
黑水城,將軍府。石頭坐在正堂上,面前擺著一壺熱奶茶和兩張輿圖。一張是北境軍用的草原地形圖,另一張是從羅斯人手稿裡描摹下來的西伯利亞水系圖。
雅科夫被押進來時,兩條腿還在發抖。他是商人,不是士兵。他習慣的是在雙方勢力之間左右逢源、低買高賣,不是被一個戰神級別的將軍親自審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