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刮過亂石崗,碎石滾落的聲響斷斷續續。陳霜兒蹲在坑邊,將最後一把土拍實在新埋的屍堆上,右手肘關節一緊,傷口又滲出血來。她沒管,只用左手抹去額前汗溼的髮絲,站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咔響。
姜海正蹲在西側塌陷區邊緣,手裡捏著一塊燒焦的黑布殘片,看了兩眼,隨手扔進火堆。火焰跳了一下,隨即熄滅,只餘青煙盤旋上升,在低空被風吹散。他站起身,背上的行囊已經捆好,乾糧袋、水囊、一把備用短刀和幾卷粗布繃帶塞得鼓鼓囊囊。他走回陳霜兒身邊,順手撿起插在地上的斷刀,刀身有豁口,但他握得很穩。
“埋好了?”他問。
“嗯。”陳霜兒點頭,目光掃過整片戰場。泥土翻動過的地方已重新踩實,血跡用灰土覆蓋,打鬥留下的凹痕也用碎石填平。那柄寒冥劍斜插在她背後,劍鞘沾著泥,劍柄末端的繩結換了新的——是她剛才用從魔修屍體上解下的皮條親手綁的。
她從懷中取出那塊染血的皮甲碎片,攤在掌心。半行字還在,墨色乾涸,筆畫潦草,像是被人用指節蘸血匆匆寫下。她盯著看了許久,指尖摩挲著“血祭代償”四個字的邊緣。
“他們等不及了。”她低聲說,“三天未返,就要拿人頭抵賬。”
姜海站在她側後方,沒接話,只是把斷刀換到左手,右手按了按肩頭包紮的位置。布條勒得緊,但血沒再往外滲。他知道她在想什麼——敵人不是散兵遊勇,而是有嚴密指令的部屬。能下達這種命令的,絕不止一個魔修乙。
“我們也不能再拖。”她說完,將皮甲折成小塊,塞進貼身衣袋。
姜海點頭:“往哪走?”
“不知道。”她搖頭,聲音很輕,卻沒猶豫,“但不能停。”
她轉身走向北面,腳步有些虛浮,但沒有停下。姜海立刻跟上,落在她側後半步的位置,眼睛掃視四周地勢。亂石崗逐漸向北延伸,地表由碎巖轉為硬土,再遠處是起伏的丘陵輪廓,在夜色中像伏臥的獸脊。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腳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響。陳霜兒右臂垂著,不敢用力,左手按在腰間玉佩上。石珠溫潤,毫無異動,既不發熱,也不震動。可她知道它在,像一顆沉睡的心,隨時可能醒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仍黑,但東方雲層邊緣已泛出極淡的灰白。風向變了,從北面吹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陳霜兒停下腳步,抬手示意。
姜海立刻戒備,握緊斷刀,目光投向左側坡地。
“不是有人。”她低聲道,“是風裡有東西。”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指縫間落下細沙。這土太鬆,不像自然風化形成的。她抬頭望向不遠處一道低矮山樑,巖壁上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幾級臺階斷裂,入口被塌方掩埋大半。
“以前有人住過。”她說,“或者,是條舊路。”
姜海走近幾步:“要進去?”
“不。”她搖頭,“現在不能進任何封閉地方。萬一有埋伏,退不出來。”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我們繞過去,往高處走一段,看看有沒有視野開闊的地方。如果真有追蹤者,他們不會一直貼著地面追——太高階的手段盯不住移動目標,只能靠節點傳遞訊息。我們只要不斷改變路線,就能斷掉他們的線。”
姜海點頭:“那你走中間,我斷後。”
她沒反對,繼續前行。兩人沿著丘陵邊緣緩慢推進,儘量避開裸露的大片岩石,選擇有矮灌木遮擋的路徑。每走一段,陳霜兒都會停下來,閉眼感知片刻,不是為了玉佩反應,而是判斷是否有靈流擾動的痕跡——那種黏著感,像蛛絲纏在皮膚上,若有若無。
沒有。
至少目前沒有。
她鬆了口氣,腳步稍快了些。
又走了一陣,坡度變緩,前方出現一片荒草地,雜草齊膝,根系盤結,踩上去不易留下腳印。陳霜兒放慢速度,彎腰折下一根草莖,咬斷一截含在嘴裡,舌尖嚐到一絲苦澀。這是本地常見的避毒草,牲畜誤食也不會中毒。她吐掉殘渣,示意姜海可以放心透過。
兩人穿入草叢,壓低身形前進。草葉摩擦麻衣,發出沙沙的輕響。姜海走在後面,每隔幾步就回頭掃一眼,確認沒有尾隨的影子。
穿過草地後,地勢再次抬升。他們爬上一處裸露的巖臺,終於能看到更遠的區域。北方是一片廣袤的荒原,地表龜裂,偶爾有枯樹孤零零立著,像被燒焦的骨頭。西邊隱約可見山脈輪廓,但距離遙遠,至少要走五日才能抵達。東面則是一片低窪地帶,霧氣瀰漫,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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