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的手落了下來。
烏木杖尖劃破晨光,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隊伍動了。第一排修士抬步向前,鞋底碾過青石階面,腳步整齊,踏出沉悶迴響。陳霜兒跟在玄霄宗佇列左翼第三位,右手指尖離劍柄三寸,掌心微張,隨時可握。她沒回頭,也沒再看山門大殿一眼。身後那片廣場已經安靜下來,風止旗垂,彷彿剛才的整備與對峙從未發生。現在,只有前路。
山路蜿蜒向上,兩側巖壁漸高,霧氣未散。走了約半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一片寬闊平臺橫亙於懸崖盡頭,地面由巨大青石鋪就,縫隙間生滿灰白苔蘚。平臺中央裂開一道深溝,溝底不見底,只有一層流動的銀霧緩緩旋轉。而在溝對面,一條斷裂的石徑懸浮空中,通向遠處雲層深處。那裡隱約有光,似門非門,輪廓模糊,卻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登仙路入口到了。
眾人停下腳步,站在平臺邊緣,望著那道斷徑與虛門。沒有人說話。南域女修三人組收起共鳴短刃,指尖分開;西荒散修將插地的兵刃逐一收回鞘中;北境狼使抹去甲冑上的獸油,默默檢查符籙封印。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像是怕驚擾什麼。
陳霜兒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全場。她察覺到一絲異樣——空氣太靜了。鳥不飛,蟲不鳴,連風都停在十丈之外。她下意識摸了下腰間玉佩,石珠貼肉而藏,溫熱如常,但並未波動。這不是因果牽連,也不是記憶回溯的徵兆。純粹是本能提醒:此地有變。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腳下的大地突然一震。
不是搖晃,而是自下而上的衝擊,像有什麼東西從極深處頂撞地殼。青石板應聲開裂,蛛網般的紋路以平臺中心為圓點迅速蔓延。所有人踉蹌後退,靈力自發湧出體表。姜海一把扶住陳霜兒肩膀,低聲道:“小心。”
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巨響,整塊平臺中央猛然炸起數尺高的土石。碎巖四濺,煙塵沖天。一道龐大身影從地下破土而出,雙爪落地,陷進青石三尺,穩如鐵樁。它緩緩站起,身軀如山,形似雄獅,卻比尋常猛獸大出十倍不止。通體覆蓋銀灰色鱗毛,每一根鬃毛末端都泛著淡淡金光,隨呼吸流轉。它的頭顱高昂,額生獨角,雙眼熔金般明亮,瞳孔深處似有符文輪轉。尾如鐵鞭,輕輕一掃,便在地面犁出半尺深溝。
守護獸現身了。
它沒有立刻攻擊,只是站在斷徑之前,雙爪伏地,鼻孔噴出兩股白霧。那霧氣一觸空氣便凝成冰晶,簌簌落下。它張口,發出一聲低吼。聲音並不震耳,卻直透神魂,像是某種法則在耳邊響起。金丹以下的修士當場雙膝發軟,有人手一鬆,法器墜地,發出清脆聲響。幾名西荒散修臉色發白,額頭滲汗,勉強撐住才沒跪下。
陳霜兒咬牙挺立,體內元氣緩緩運轉,抵住那股壓迫。她盯著巨獸雙眼,發現對方也在看她。那一瞬,她感到某種審視,不是敵意,也不是殺機,而是一種近乎審判的目光。她沒移開視線,右手終於握住劍柄,掌心與寒冥劍產生微弱共鳴。
姜海站在她右後方半步,雙手扶斧柄,身體微屈,右膝仍有隱痛,但他強忍不動。他抬頭看著那龐然大物,眉頭緊鎖,低聲問:“這東西……是守門的?”
沒人回答他。
天罡已越眾而出,立於隊伍最前方中央。他將烏木杖拄地,左手結印,胸前北斗七星紋驟然亮起,七點銀光連成一線,撐起一道半透明屏障,擋在眾人之前。餘波震盪被削弱大半,場中修士這才緩過一口氣。
“此乃護路靈獸。”天罡開口,聲音沉穩,“非邪非魔,乃登仙古制所留。凡欲入登仙路者,必經其允准,否則不得通行。”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它不傷性命,但阻通行。若無實力破關,或心志不堅者,自行退下亦可。”
話音落下,無人後退。
北境狼使首領冷哼一聲,抽出腰間彎刀,刀身刻滿獸紋,靈光隱隱;南域女修三人再度結陣,碧綠短刃懸浮身前,彼此呼應;西荒散修各自掐訣,準備聯手施術。各隊首領雖未傳音,但眼神交匯間已有默契:此獸既為門檻,那就打過去。
但沒人先動手。
守護獸依舊踞坐原地,尾不動,眼不眨,金瞳緩緩掃過全場。每當它目光落在某人身上,那人便覺心頭一沉,彷彿被看穿根底。一名年輕散修忍不住後退半步,立即引來旁邊同伴側目。他咬牙站定,卻再不敢抬頭。
陳霜兒站在原地,指尖輕撫劍脊。她注意到巨獸左前爪內側有一道舊傷痕,顏色略深,似曾斷裂後癒合。傷口周圍鱗毛稀疏,露出底下暗金色皮膚。她沒多看,迅速收回目光。此刻不是觀察弱點的時候,貿然聚焦可能引發反擊。
姜海察覺她的動作,低聲道:“看出什麼了?”
“別說話。”她輕回,“它聽得見。”
果然,守護獸耳朵微動,朝他們這個方向偏了半寸。雖然沒有起身,但鼻孔擴張,噴出的氣息更重了些。姜海立刻閉嘴,握斧的手緊了三分。
天罡仍持杖而立,屏障未撤。他知道,這一關無法靠言語透過。古制如此,登仙路開啟之日,必有靈獸鎮門,唯有戰而勝之,方可前行。他曾在典籍中讀到過類似記載,但親眼所見,仍是第一次。眼前這獸,至少相當於化神期巔峰,甚至更高。單憑個人之力,絕難取勝。唯一的辦法,是集體合力,耗其靈力,尋其破綻。
但他不能下令進攻。
因為一旦開戰,便是生死相搏。即便此獸不殺生,戰鬥本身也可能造成傷亡。更重要的是,若有人臨陣脫逃,或心志崩潰,反而會激化局勢。他必須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眾人真正凝聚成一體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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