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霜兒的呼吸從十一拍轉為十二拍時,石珠的光微微晃了一下。她沒停,繼續拉長吐氣的節奏,將第七息延到極致。一股溫流順著任脈緩緩滑落,像春水融冰,在丹田處匯成一小片暖潭。姜海靠牆坐著,額頭的汗已凝成細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牙關咬著,沒出聲,但肩膀在抖。
她睜開眼,看見他指尖摳進地面木縫裡,指節發白。
“別硬撐。”她說。
聲音不高,卻讓姜海猛地一震。他抬頭,眼神有些渾濁,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凝露液衝經脈了?”她問。
他點頭,喘得厲害。
“照我說的做。”她坐直了些,“吸三停一,呼六帶沉。不是用勁頂,是讓它自己流。”
姜海閉上眼,試著調氣。一開始還是亂的,靈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像野馬踩踏臟腑。陳霜兒沒再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之間拉得很長,彷彿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線。姜海耳尖動了動,漸漸跟著她的節奏走起來。
第三輪周天運轉完,他肩頭鬆了下來。
屋外天色還暗,但東邊雲層薄了一層,透出點灰白。矮几上的玉簡依舊靜靜躺著,青瓷瓶口那圈回紋也不再反光。陳霜兒伸手摸了摸腹部,石珠還在跳,不過不再是那種急促的閃動,而是和她的心跳同步,一下一下,穩得很。
她站起身,腳步輕得像踩在水上。
姜海聽見動靜,睜眼看著她走到庭院中央。那裡有一塊空地,鋪著青石板,邊緣長了些銀草,夜裡看不清顏色,現在才顯出淡淡的銀灰。她並腳立定,雙手垂下,開始重新執行《引氣訣》——不是玉簡上的三息節律,而是她剛剛摸索出來的那一套:三吸、一停、七呼,中間夾著一個極短的頓挫。
第一周天,石珠微亮。
第二週天,衣袖無風自動。
第三週天,腳底青石泛起一圈淺痕,像是被熱氣蒸過。
她沒停。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九次完整迴圈結束,體內那股暖流終於不再分叉亂竄,全都歸入丹田,凝成一團溫潤的核。石珠的光徹底收了進去,只剩掌心底下一點餘熱。
她回頭看了姜海一眼。
他也站起來了,雖然腿還有些軟,但站得穩。
“能走嗎?”
“能。”他說。
兩人出了屋子。門框投下的影子斜斜切在門檻上,前夜落的兩片葉子還在原地,沒被人動過。院中靜得出奇,別的庭院都沒動靜,連飛蟲都不見一隻。他們沿著小徑往外走,沒說要去哪兒,只是覺得不能一直蹲在那個屋子裡等。
走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出現一道緩坡,往上是一片開闊臺地,邊緣立著幾根斷柱,像是舊廟遺址。臺地盡頭有石階通向一處高崖,崖壁上鑿出幾個字:“雲崖臺”。
陳霜兒認得這三個字。不是誰教的,也不是在哪本書上看的,就是知道。
她沒提,只朝臺階走去。
姜海跟在後面,腳步越來越穩。越往上,風越大,吹得衣服貼住身子。到了崖頂,視野一下子開啟。遠處山巒浮在半空,一座接一座,雲霧纏繞其間;天邊金光漸起,不是日出那種刺眼的紅,而是一種柔和的亮,像是整片天空都在慢慢醒來。
他們並肩站著,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陳霜兒才開口:“以前在海邊,天亮前我也常這麼站著。等第一縷光照到礁石上,我就知道今天能不能出海。”
姜海望著遠方,低聲說:“那時候你怕不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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