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一鳴端著菜盤,快步走到客人桌前,掀開瓷蓋的瞬間,鮮香四溢。
放下菜盤的間隙,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下。
“怪了。”
方才還搶著上前熱情介紹菜品的林萱梓,此刻竟沒像之前那樣從旁邊竄出來。她就坐在不遠處的空桌旁,和幾個同事湊在一起,手裡端著茶杯,有說有笑的,眉眼彎彎,聊得正投機,半點要起身招待客人的意思都沒有。
潘一鳴心裡的疑雲瞬間又湧了上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難道她那股子主動攬客的勁頭,只是三分鐘熱度?熱乎勁兒一過,就只顧著和同事閒聊,連客人都拋到腦後了?還是說,這桌客人的身份普通,沒什麼權勢地位,不值得她那般費心費力地去熱情招待?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如果真是看客下菜碟,那方才廚房裡,白蘇又何必特意給每道菜都蓋上菜盤蓋,費心費力地鎖鮮保溫?
這麼一琢磨,潘一鳴的心又沉了沉 —— 難不成,從始至終,這一切都不是什麼新的營銷方式,也不是什麼看客下菜碟,根本就是衝著他來的?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飛速盤旋、碰撞,像亂了套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他一會兒覺得這個猜測有理,一會兒又覺得那個想法靠譜,可翻來覆去地琢磨,竟沒一個能篤定的答案。
潘一鳴忍不住在心裡嘆氣。
女人的心思,還真是海底的針,太難捉摸了。
潘一鳴端著空盤往回走,目光無意間掃過靠風景小池的那一桌,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
李廣仞正笑著給甜雅姐夾菜,筷子遞到她碗邊時,還特意頓了頓,動作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而甜雅姐竟半點沒推辭,抬眸衝他彎了彎眼,露出一抹甜甜的笑,順勢就把那口菜送進了嘴裡。
不過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動作,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潘一鳴心裡那道憋了許久的閘門。
方才被理智死死壓著的委屈、不甘、酸意,此刻全都攢在了一起,轟然爆發,像沉寂了百年的火山,滾燙的岩漿洶湧著衝上胸口,堵得他連呼吸都覺得疼。
肺腑裡的氣悶翻湧著往上衝,沒來得及從喉嚨裡洩出去,竟一股腦全湧向了眼眶。淚腺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酸澀的水汽瞬間漫上來,模糊了視線,連睫毛都變得溼漉漉的,眼底汪著兩團水光,看著竟有些可憐。
他僵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熱鬧 —— 林萱梓和同事們湊在一起說笑,李廣仞和甜雅姐相談甚歡,滿院子的笑語聲、碰杯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隔在外面。
這頭是三五成群,熱鬧非凡,連空氣裡都飄著歡快的味道;那頭卻只有他一個人,推著那輛四面漏風的簡陋送餐車,步子沉得像灌了鉛,慢吞吞地往後廚走。
來時是一人一車,沉甸甸地載著滿盤佳餚;去時依舊是孑然一身,那輛送餐車空落落的,早已被他推回了屬於它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停著,像極了此刻孤零零的自己。
一陣清風穿堂而過,越過了茶館外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又順著蜿蜒的巷陌拐了幾道彎,才慢悠悠地溜進庭院裡。
風裡帶著草木的清潤,分不清是春風的柔,還是夏風的涼,只輕輕一掃,便帶走了白晝積攢在磚瓦木石上的最後一點燥熱。
庭院裡擺著一張極大的圓桌,足足能坐下十個人,此刻卻擠得滿滿當當。最讓潘一鳴心口發悶的是,李廣仞和甜雅姐竟被擠在了一塊兒,胳膊挨著胳膊,手肘碰著手肘,但凡誰動作大些,指尖便能擦過彼此的衣袖肌膚。
這樣的熱鬧場合,潘一鳴一年到頭也坐不上幾回。眼睛就跟淬了火似的,直勾勾地黏在那兩人身上,恨不能生出一雙火眼金睛,把他們之間那點細微的互動瞧得一清二楚。
他恨自己這雙眼睛,怎麼就管不住,非要往李廣仞和甜雅姐身上瞟 —— 看他夾菜時的殷勤,看她笑起來時彎成月牙的眼,看兩人手肘相碰時,她半點不躲閃的模樣。這些畫面像針似的,一下下紮在他心上,扎得他生疼。
圓桌上一派和諧,眾人手裡舉著筷子,嘴裡嚼著佳餚,七嘴八舌地聊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八卦。誰家的貓兒生了崽,哪條街上開了新鋪子,瑣碎的閒話混著杯盤碰撞的脆響,織成一張熱熱鬧鬧的網。
唯獨一人,與這滿桌的喧囂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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