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一鳴猛地想起潘紫媚之前說過的話,那句輕描淡寫的 “繼承他們打下來的江山”。
此前他還天真地以為,所謂的江山,不過是家裡一畝三分地的小產業,夠吃夠穿便算不錯。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活脫脫就是一隻坐井觀天的小丑,困在自己狹小的認知裡,自以為看清了世界,卻從不知道真正的天地,究竟有多麼遼闊無垠。
還有白蘇曾說過的那句 “目之所及的地方,將來都會是我們的”,當時他只當是戀人之間的美好期許,是少女滿懷憧憬的情話,如今細細回味,才驚覺每一個字都暗藏深意,所有的話語,都在隱隱暗示著一個遠超他想象的龐大格局。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太過單純,太過天真。想事情永遠只看表面,只盯著眼前的方寸之地,從未深究過背後的深意,更未曾窺探過這份機緣背後的真正分量。
滿心滿眼,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巨大的錯愕與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已經找不到任何言語能形容此刻的心情,這一切的一切,都遠遠超乎了他所有的想象,顛覆了他過往所有的認知。
在此之前,他心裡一直有個固執的揣測。
白蘇聰慧通透,廚藝、家務、生活瑣事樣樣精通,是個難得一遇的全能才女。他總覺得,能養出這般踏實能幹、不驕不躁的姑娘,家境必定普通,甚至有些清貧,是在平凡日子裡打磨出的溫柔與能幹。
可現實卻給了他狠狠一擊,與他所想截然相反,反差之大,讓他越發手足無措。
是啊,他偶爾發呆、胡思亂想的時候,總會暗自感慨。
自認胸中藏著幾分李白的才情,有著李白那般仗劍天涯、一展抱負的志向,可偏偏沒有李白的風流倜儻與際遇,得不到才女傾心,也沒有高官青睞,甚至曾在心底悄悄遺憾,若是能得貴人相助,做個上門女婿,少奮鬥半生,便能放手追逐心中所願,該有多好。
他從沒想過,這樣荒誕的念頭,竟會在某一天成真。
從今往後,他終於擁有了施展李白之志的底氣,擁有了完成畢生心願的資格。不必再為柴米油鹽奔波,不必再為生計瑣事牽絆,更不用有半分後顧之憂。
終於可以拋開一切束縛,放手大搏一場,去追逐那些曾以為遙不可及的夢想了。
周遭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瞬間凝固得紋絲不動,連風都似是停在了原地,一絲一毫都無法流動。
兩道目光溫和如水,又裹挾著沉甸甸的期待,不約而同地緊緊投向潘一鳴,目光裡沒有半分逼迫,只有滿滿的期許與等候。
可即便這目光再柔和、再殷切,潘一鳴卻像是徹底失了知覺,僵在原地沒有半分反應,眼神空洞,身形僵直,彷彿整個人都脫離了眼前的世界,違背了所有本該有的情緒與常理。
外面幾聲 “嘎嘎” 的鳥鳴細碎又輕微,平日裡聽來只覺清脆悅耳,可此刻落在潘一鳴的耳中,卻如同驚雷陣陣,轟隆隆地炸響在腦海裡,攪亂了他的心神不寧。
那兩道直白又真摯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讓他渾身都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自在,像是赤身站在熱氣翻湧、岩漿沸騰的煉獄之中,每一寸肌膚都被灼熱的氣息包裹,燥熱難耐,坐立難安。
“我…… 我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潘一鳴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話音未落便倉促地從茶椅上站起身,腳步都有些虛浮,只想儘快逃離這片讓他窒息又灼熱的地方,躲開那兩道讓他無所適從的目光。
兩人並未出言阻攔,也沒有上前追問。方才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語,資訊量看似不多,可背後承載的分量卻重得驚人。
如同第一次親眼目睹原子彈在廣袤無垠的荒漠中轟然引爆,升騰起遮天蔽日的巨大蘑菇雲時那般,帶來的衝擊感太過猛烈,突如其來的震驚與震撼席捲全身,任誰都需要一段安靜的時間,慢慢去消化、去接受這超乎想象的現實。
潘一鳴剛走到門口,尚未邁過磨得發亮的大理石門檻,眼前一幕便如驚雷撞入眼簾——方才縈繞心頭的抽象思緒,竟被這鮮活畫面瞬間衝散,半點痕跡也無。
白芒倫獨自立在院門口銀杏樹下,寬厚的肩膀扛著一頭百十來斤的肥碩山羊。山羊通體雪白,脖頸綴著幾縷灰絨毛,四肢耷拉,羊角纏著軟布,瞧著便格外沉。
午後日頭帶著燥熱,白芒倫額上的汗水像斷了線的珍珠,順著眉骨、臉頰淌下,砸在青石階上,匯成細痕蜿蜒而下,頗有幾分詩中意境。
他那件洗舊的藍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的輪廓。
潘一鳴見狀心頭一詫,連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托住山羊另一側,真切感受到那實打實的重量,語氣裡滿是驚歎:“你這是怎麼弄來這麼大一頭羊?看著就沉,你一個人扛這麼遠,太吃力了。”
白芒倫喘著粗氣,胸口微微起伏,用袖子胡亂擦了把汗,臉上依舊掛著爽朗的笑:“今天過節,難得白蘇在家,一家人湊齊了,總得弄只壯實的。等她回了學校,再想這般團圓熱鬧,可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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