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在空氣裡的餘煙緩緩聚攏，重新回到炭火源頭。彷彿先前幾番被吸走的挫折，非但沒打散它，反倒磨鍊了它、激醒了它，竟如浴火重生一般，凝成一隻比先前更大的白玄鳥，撲扇著煙羽，得意地亮出了新本事 —— 身形一振，分化出好幾只小小的煙鳥，嘰嘰喳喳地朝著眾人飛撲而來。
白蘇被奶奶說得臉頰發燙，忍不住嬌嗲地撒起嬌來：“奶奶，我都還沒結婚呢，您這麼說，不是讓人笑話嘛！”
白爺爺端起桌上的小酒碗，喝了一口自釀的陳年佳釀，放下碗，笑著說道：“白蘇啊，別看我和你奶奶是兩個老頭子、老太婆，我們也跟得上時代。奉子成婚這樣的事，我們也能接受，再說，不就是一張紙而已嗎，作用也不是很大，是不是啊，親家？”
白爺爺說著，轉頭看向潘一鳴的父親潘壽渝，可還沒等潘壽渝開口，白蘇就急忙打斷，紅著臉說道：“星星還在這裡呢！你們可不要教壞孩子了，說這些有的沒的。”
白蘇奶奶卻笑著擺了擺手，直接越過白蘇，看向一旁的潘一鳴，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認真：“一鳴啊，奶奶問你，你家裡有什麼想法？或者你自己，有什麼其他想法呢？”
突然被長輩如此直白地問及婚事，潘一鳴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臉頰微微發燙，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從何回答，眼神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白蘇，帶著幾分求助。
白蘇奶奶見狀，連忙放緩語氣，溫柔地安撫道：“沒事沒事，按你的想法說就好。既然白蘇肯把你帶回家，那肯定是打心底裡認可你了；你肯跟著她一起回來，說明你對她也是有情意的，我們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你這麼乖、這麼懂事的孩子，你爸媽肯定也是挺隨和的人。不過這事，你還是要好好跟家裡人商量一下，儘快做決定。幹大事者，就應該果斷一點。只要你們兩個人都同意結婚，我們就給你們兩個月的時間度蜜月，順便把婚事給定下來，好不好？”
潘一鳴整個人都怔住了，驚愕地望著白蘇奶奶，一時竟有些目瞪口呆。
這老人家的心到底得多大，行事才能這般雷厲風行，一句話接一句話，一環扣一環，連半點猶豫、半點反駁的空隙都不給人留。那股乾脆利落、說一不二的氣場，縱是冼夫人、穆桂英這般巾幗不讓鬚眉的傳奇女子在世，恐怕也不過如此。
白家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能有這般安穩體面的光景，絕非偶然。那是一代又一代人沉澱下來的底氣，是刻在骨血裡的處世智慧，是歷經歲月打磨後，依舊鋒利果決的家風。
他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滋味。被人把前路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其實好像也挺不錯的。不用自己費心盤算，不用在迷茫裡掙扎，不用獨自扛著壓力做決定。
可轉念一想，這般被動地被人牽著鼻子走，隨波逐流，像一具沒有主見的行屍走肉，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往後餘生，豈不是要一直活在別人的氣場與安排之下？
恍惚之間，他眼前浮現出漫天繁星垂落，無數根細若遊絲的線從夜空延伸下來，密密麻麻、無邊無際，最終輕輕纏上他的頭頂、手腕、腳踝，纏遍每一寸肌膚，細密到無處可逃。
風一吹，那些線便輕輕顫動，像是有人在暗中牽引，帶動著他的身體。
是翩翩起舞，還是緩步前行？
是奮力奔跑，還是就此沉淪？
他自己，竟半點也做不了主。
就在這時，一道光線毫無徵兆地破空而來。
既耀眼，又強烈，直直照在他身上。
沒有預想中那般灼熱燙人，沒有灼燒肌膚、消融心神的痛感，反而異常溫柔，異常溫暖，像一捧溫水，輕輕裹住了他。
可也正是這股暖意，悄無聲息地滲進心底最深處，滋潤著那片他一直刻意忽略、不願觸碰的陰暗角落，喚醒了蟄伏在那裡的東西。
難道……？越是安逸舒適的環境，越是適合心中的惡魔生根、生長、盤踞？
“看來，我們回來得剛剛好啊，沒錯過這頓羊排大餐。”
白芒倫的聲音從門樓處慢悠悠傳了過來，他一手攬著李青青，臉上帶著幾分剛從外面回來的愜意，一進門就被滿院的肉香勾得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白滕武瞥了他倆一眼，笑著打趣：“你們兩個不是要去過二人世界嗎？這麼早就打道回府，時間可不太夠哦。”
白芒倫眯起眼睛，一臉理所當然：“外面的世界是很精彩，可再精彩，也沒有家裡這羊排香啊。人還在老遠，鼻子就被這味兒勾著往回跑了。”
他徑直走到餐桌旁，也不客氣，伸手抓起一塊烤得油亮的羊排，熟練地用生菜裹好，先遞到李青青手裡，自己又抓了一塊，湊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大口，一臉滿足地嘆道：“真香。肚子早就空空如也，跟刮過秋風一樣，這下總算能好好犒勞犒勞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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