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年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他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從還有些發懵的報務員手裡奪過送話器,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對著話筒用盡全力喊道:
“顧師長?!我是李延年!我是第二軍軍長李延年!!”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急切而嘶啞變調,“你部現在在哪裡?!具體位置!日軍正在猛攻,我軍多處陣地失守,情況十萬火急!十萬火急!望你部不惜一切代價,迅速向我靠攏!向我靠攏!!”
揚聲器裡,顧修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因為訊號加強而更清晰了些,那份沉穩與李延年的焦躁形成了鮮明對比:
“報告李長官,我師先頭部隊目前位於田家鎮西北約六十里處。預計兩小時後,先頭部隊可抵達你部外圍。”
“兩個小時?!” 李延年下意識地重複,心直往下沉。他臉上露出一抹近乎絕望的苦笑,也顧不上面子了,對著話筒嘶聲道:“顧師長,不瞞你說!鬼子飛機重炮跟下雨一樣!陣地處處告急,兵都快打光了!兩個小時……我……我真不知道還能不能撐住!現在只能看老天爺賞不賞臉了!”
電臺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對防炮洞裡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漫長得像幾個世紀。
終於,顧修遠的聲音再次傳來,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愣住的問題:
“那麼,四十分鐘呢?李長官,你部能否再堅持四十分鐘?”
“三十分鐘?” 李延年被問得一愣,隨即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三十分鐘當然沒問題!可是……” 他猛然反應過來,剛才對方明明說先頭部隊還要兩小時!
指揮部裡其他人也面面相覷,臉上全是迷惑和驚疑,這位顧師長在說什麼?!三十分鐘?六十里地?難道1044師會飛不成?!
沒等他們理清頭緒,顧修遠接下來的話,如同第二道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好!三十分鐘後,空中支援準時抵達你部上空!”他的語氣斬釘截鐵,“現在,我告知你部空中支援的專用無線電呼號和頻率,待會兒你們就用這個頻率與他們直接聯絡,引導攻擊!聽明白了嗎?”
“空……空中支援?!” 李延年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國軍那點可憐的、早就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空軍,還能在這個時候提供支援?而且還是來自一支正在急行軍的陸軍師?
但此刻,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須抓住!他猛地反應過來,幾乎是吼著對旁邊還在發愣的參謀們下令:
“快!快拿紙筆!記下來!把頻率給老子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聽好了,空中支援的專用聯絡頻道是:‘長江,長江,我是黃河’,重複,‘長江,長江,我是黃河’!頻率設定為XXXX千周!”
顧修遠的聲音乾脆利落,交代完畢,電臺揚聲器裡便只剩下“沙沙”的電流雜音,隨後徹底歸於寂靜,彷彿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一名拿著紙筆、軍銜少校的作戰參謀盯著紙上那串剛剛記下的、看似平常的呼號和頻率,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空中支援?還指定頻道?咱們……咱們戰區現在哪還有什麼像樣的飛機能動?他一個師,就算是加強師,哪來的本事調飛機?這……這不是拿咱們開涮吧?”
沒人能回答他。李延年攥著那張寫著頻率的紙,手心滲出冷汗,心頭也亂麻一樣。理智告訴他這太匪夷所思,可絕境之中,哪怕是最荒誕的許諾,也成了溺水者能看到的唯一浮木。
信,還是不信?
由不得他細想了。
因為日軍的進攻,不會等他們想通。
轟!轟轟轟——!!!
更加猛烈的爆炸聲從東北方向的57師陣地傳來,甚至連指揮部所在的防炮洞都能感到清晰的震動。透過觀察孔望去,那片天空被更多的黑煙籠罩。
十幾架日軍轟炸機和戰鬥機,像嗅到血腥的禿鷲,在57師陣地上空肆意盤旋、俯衝。一枚枚黑乎乎的炸彈帶著死亡的尖嘯脫離機腹,砸落在早已千瘡百孔的山坡和塹壕間,炸起一團團混合著泥土、碎石和殘肢的黑色煙柱。
劇烈的爆炸聲連綿不絕,每一聲巨響,都意味著又有士兵倒下,又有一段工事被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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