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下方是一片相對開闊、被丘陵環抱的谷地,地圖上標註的名字是“竹坊桂”。
此刻,這片谷地已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肅殺之氣的兵營。
遠遠望去,無數土黃色的身影如同蟻群般蠕動。最顯眼的,是西北側高地上那一排排昂起的炮管!
那明顯是日軍的炮兵陣地!至少十幾門75毫米山炮已經展開,炮口大致指向西北方的太平隘、灣家凹中國軍隊陣地。
炮手們正在忙碌的搬運著炮彈,並不停的修正射擊諸元。在旁邊稍矮一些的陣地上,還有更多的火炮,口徑更雜一些,這些火炮是配屬作戰的山炮兵第52聯隊的。
粗略估算,光是目視可見的日軍火炮,就不下三十門。這意味著,一旦日軍發起總攻,將會傾瀉何等猛烈的炮火。
圍繞著炮兵陣地和整個谷地,日軍各步兵聯隊正按區域集結:
南側相對開闊的地方,大量日軍步兵正在軍官的督促下,拼命挖掘工事。散兵坑、交通壕的輪廓已經初步顯現。
東側的丘陵林地間,日軍的身影在樹林中若隱若現,行動似乎更謹慎,正在林間開闢道路。
北側靠近公路的區域,日軍集結得相對規整,但戒備森嚴,彈藥箱堆積如山。谷地西南側溪流附近,工兵部隊正在忙碌地準備爆破器材,並搶修加固道路。東側平原地帶,不時有小股日軍騎兵賓士而出,執行偵察和聯絡任務。
更後方,隱約可見大量馱馬和車輛聚集,明顯是輜重第106聯隊的補給營地。
而在整個谷地的核心,竹坊桂西側一片地勢稍高、竹林茂密的小山包上,黃阿貴看到了更多天線杆子豎立起來,周圍警戒哨明顯多於其他地方,不時有軍官模樣的人進出。
這無疑就是日軍第106師團的指揮部所在。師團長松浦淳六郎中將,應該就在那裡面,指揮著這支陷入重圍、卻依然獠牙畢露的孤軍。
“好傢伙……”趴在一旁的楊招財也透過狙擊鏡觀察著,低聲咂嘴,“這得有小兩萬人了吧?炮也不少,怪不得91師那邊壓力大。”
道爺眯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掐算著,聲音壓得極低:“兵聚如蟻,其勢洶洶。然此處地氣沉滯,殺機四伏,已入死地而不自知。困獸猶鬥,其鋒雖銳,其根已搖。”
黃阿貴沒說話,只是更加仔細地觀察、記憶著日軍的兵力分佈、火力配置、指揮所位置和補給線路。因為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
他心中默默估算:106師團下轄第111旅團和第136旅團,加上配屬的野炮兵、工兵、輜重等聯隊,總兵力應在一萬五千至一萬八千人之間。其火力核心是師團所屬的野炮兵第106聯隊和配屬的山炮兵第52聯隊主力,構成了對當面中國軍隊陣地的直接威脅。
黃阿貴示意通訊兵再次準備,他必須把這個極其重要、極其詳盡的敵情,立刻傳回去。
師座和正面堅守的弟兄們,需要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怎樣一隻瘋狂掙扎的困獸:
“‘遊隼’呼叫巢穴,我部已抵近‘虎穴’外圍,確認106師團主力約一萬五千至一萬八,已完全盤踞於‘竹坊桂’。其頭目位於西側竹林高地……”他壓低聲音,用最簡潔清晰的語言,將觀察到的日軍兵力、火力、部署和動向,一一報告。
1044師的臨時師部選在了一個背風的山坳裡,幾塊雨布潦草地搭出個頂棚,四下的山石便是天然的牆壁。
一張大幅的贛北作戰地圖,鋪在幾隻彈藥箱拼湊起來的“桌子”上,邊角被山風吹得微微卷起。
馬燈的光暈昏黃,隨著夜風不安地搖曳,照亮了顧修遠愈發稜角分明的臉。周圍,各旅團的主官們圍成了半圈,人人臉上都帶著長途急行軍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灼人,緊盯著地圖上被反覆勾勒的區域。
“情況……比咱們路上估摸的還要‘好’。”顧修遠開口了,“106師團,小鬼子去年五月才在日本熊本縣新編成的‘特設’師團,架子是以第6師團的留守人員搭起來的,師團長松浦淳六郎,是個被重新徵召的預備役中將。”
他端起旁邊的粗瓷茶缸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示意身旁的副師長周峴白:“峴白,把這傢伙的來龍去脈,給大夥兒再捋清楚點。”
周峴白點點頭,上前半步,手指點在地圖上長江沿岸的蕪湖位置,聲音清晰平穩:“這個106師團,今年六月在蕪湖登陸,編入了岡村寧次手下的華中派遣軍第11軍序列。七月,跟著波田支隊沿長江南岸往西打,參加了馬當、湖口戰鬥,七月二十六號攻佔了九江。”
他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南潯鐵路線向南移動:“拿下九江後,他們就被投入南潯線作戰。從七月二十七號開始,沿著鐵路往德安方向推。結果,在沙河鎮、馬回嶺這一線,撞上了薛嶽長官的第1兵團,碰了個頭破血流。”
周峴白的語氣裡帶上一絲冷峭:“咱們的友軍打得硬氣,106師團在沙河、馬回嶺反覆進攻,都被頂了回來,損失不小,聽說中下級軍官傷亡過半,進攻乏力,被迫停了下來休整補充。這期間,他們又和隔壁的101師團湊到一塊兒,想打通從德安到星子的通道,可進展還是慢得像烏龜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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