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濟生洗完手,接過護士遞來的手術服,一邊穿一邊問了一句:“有麻藥嗎?”
他只是隨口問問。
畢竟在武漢待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麻藥是什麼成色了,那是比黃金還金貴的東西。
全國只有國民政府的麻醉藥品經理處負責生產與供應,可戰爭爆發後,進口原料斷了,國內只能靠庫存和少量自產維持。
那些麻藥,優先供應軍隊醫院和大後方,普通醫院根本拿不到貨。
就算是武漢博愛醫院那種大醫院,麻藥也是緊著用的。一臺手術,能省則省。
輕傷員?咬著牙硬扛。普通士兵?綁在手術檯上,嘴裡塞塊木頭。至於老百姓……能給你用點酒精消毒就算燒高香了。
大多數時候,那些傷兵只能靠意志力硬撐,疼得昏過去,又疼得醒過來。
陳濟生見過太多那樣的人了。
所以他也只是問問,沒抱什麼希望。
可話音剛落,另一個短髮的年輕護士眼睛一亮,轉身拉開牆邊的櫃門。
陳濟生隨意瞥了一眼,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櫃子裡整整齊齊擺滿了各種藥品:玻璃瓶、鋁罐、紙盒,碼得跟閱兵似的。
他一眼就認出那些標籤:硫噴妥鈉,美國貨,靜脈注射用的全麻藥;環丙烷,德國貨,吸入式麻醉劑;還有嗎啡注射液,一盒一盒碼得老高,全是原裝進口。
陳濟生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趙手腳麻利地從櫃子裡取出一支硫噴妥鈉,又拿出注射器,一邊配藥一邊說:“陳大夫,我是小趙,您要用哪種?硫噴妥鈉做全麻,效果最好,就是得盯著呼吸。要是怕麻煩,用區域性也行,普魯卡因這邊也有。”
她的語氣稀鬆平常,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濟生愣了好幾秒,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這……這些都是咱們的?”
小趙點點頭,理所當然地說:“對啊。師座說了,手術室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用完了打個報告就行。”
陳濟生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武漢那些被鋸掉腿的傷兵,想起那些硬扛著疼死的老百姓,想起那些因為沒有麻藥而死在手術檯上的人。
而這裡,一個普通的手術室,櫃子裡擺滿了連協和醫院都未必能湊齊的藥品。
“陳大夫?”小趙試探著問,“您怎麼了?”
陳濟生回過神來,搖搖頭:“沒什麼。”
他走過去,接過那支已經配好的硫噴妥鈉,在傷員的手臂上紮了下去。
那個年輕的傷兵一直緊張地盯著他。陳濟生輕聲說:“別怕。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藥液推進血管。
傷兵的眼神漸漸渙散,幾秒鐘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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