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團長！”鈴木少將的聲音提高了些許，“請您下令！我們……我們還可以組織最後的抵抗！哪怕……哪怕全員玉碎，也要讓支那軍付出代價！”
吉住良輔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參謀長。鈴木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決絕，眼眶泛紅，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他知道，鈴木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但他還沒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鈴木君……給各部隊下達最後一道命令——自行突圍。能走多少走多少，向武昌方向撤退。”
鈴木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師團長！我們……我們還沒有到那一步！城南部還有第七聯隊的兩個大隊，我們還可以組織一道防線！只要堅持到天黑，也許……”
“也許什麼？”吉住良輔打斷了他，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也許武昌會派援軍來？鈴木君，你比我更清楚，武昌那邊現在自身難保。岡村司令官現在正被第四師的佯攻牽制著，他不可能分出兵力來救我們。也許天皇陛下會派神兵天降？醒醒吧，鈴木君。”
“師團長，我剛才試著聯絡武昌司令部，”鈴木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是……聯絡不上了。電報發出去，沒有迴音。電話也打不通了。您說的對，我們……我們現在只能靠自己了。”
吉住良輔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鈴木君……你知道嗎？我出生在熊本縣一個武士家庭。我的父親是舊熊本藩的藩士，明治維新後失了業，靠著一小塊薄田養活一家人。我從小就知道，要想出人頭地，唯一的出路就是參軍。”
他轉過身，眼神變得有些迷離：“我十六歲考入陸軍幼年學校，二十二歲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同年被授予少尉軍銜。我記得那天，父親喝了很多酒，拍著我的肩膀說：‘良輔，你要為家族爭光，為天皇盡忠。’”
他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撫過桌上那把軍刀的刀鞘，這個刀是他晉升大佐時，天皇親自賜予的：“我參加過日俄戰爭，在奉天會戰中負過傷。後來被選派到德國留學，學習普魯士的軍事理論。回國後歷任聯隊長、旅團長，直到晉升中將，被任命為第九師團長。我的一生，都在為帝國征戰。”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而平靜：“鈴木君，我今年五十三歲了。我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我見過戰友死在我面前，也見過敵人死在我刀下。我這一生，沒有什麼遺憾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但我絕不會棄城而逃。我不是那些懦夫，我是第九師團的師團長，我計程車兵還在城裡浴血奮戰，我怎麼能丟下他們獨自逃生？”
他轉過身，看著鈴木，目光中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鈴木君，你帶著還能走的弟兄們突圍吧。向武昌方向撤退，能走多少走多少。我會留在這裡，為你們爭取時間。”
“師團長！”鈴木的聲音哽咽了，“我不能……”
“這是命令。”吉住良輔的語氣不容置疑，“第九師團已經不存在了。但它計程車兵還在。你能多帶一個人活著離開漢陽，就是對第九師團最大的忠誠。走吧。”
鈴木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吉住良輔重新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城防圖。他的手指在圖上游移，最終停留在了漢陽城南的長江邊。
那裡，有一條通往武昌的渡江路線。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活著離開漢陽了。但他希望，至少能讓一些人活下去。
他緩緩坐回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毛筆，蘸滿墨汁，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一行字：“第九師團，武運長久。吉住良輔，在此謝罪。”
不得不說，吉住良輔是一個出色的將領，既有擔當，也有謀略。
他選擇自己留下，不僅僅是因為武士道精神的驅使，更是基於一個冷酷而清醒的判斷：他知道，即便自己活下來，也是一個戰敗者。
無論是日本本土的大本營，還是華中派遣軍司令部，都不會原諒一個師團長棄城而逃、苟且求生。
等待他的將是軍事法庭的審判，甚至是恥辱的退役，對於一個把一生獻給軍隊的人來說，那比死亡更難以接受。
他沒得選，要麼戰死，要麼贏下這一場仗。
既然贏不了，那就只有戰死這一條路了。
但他不能讓第九師團在他手裡斷了傳承。第九師團成立於明治三十一年，參加過日俄戰爭、西伯利亞干涉、濟南事變、滿洲事變，是帝國陸軍中歷史最悠久的常備師團之一。
只要還有人活著，只要還有一面軍旗在，那麼第九師團就還在，自己就不是罪人。
所以他選擇留下，下令部隊將領自行突圍，讓鈴木帶著還能走的人向武昌方向撤退，只要能保住一部分骨幹，第九師團就有重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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