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欽跟在身後,腦中卻飛速轉動起來。他忽然明白了委員長方才那番話的深意,顧修遠如今可不只是一個能打仗的軍長了。
委員長前不久剛剛升任顧修遠為第五戰區副司令長官,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頭銜。
戰區副司令長官與軍長相比,差別是天壤之別。
軍長只管自己麾下的幾個師,指揮權僅限於本部人馬,說白了就是個帶兵的頭兒;而戰區副司令長官,理論上可以在司令長官授權或缺席的情況下,代行戰區指揮權,協調轄區內各集團軍、各軍乃至各省保安部隊的行動,甚至有權參與制定整個戰區的作戰計劃、調配跨區域的補給和預備隊。
換句話說,顧修遠現在名義上已經是李德鄰的副手,有了名正言順插手整個第五戰區事務的身份。這頂帽子一旦戴上去,分量可就不一樣了。
何應欽想到這裡,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吸了一口涼氣。
李德鄰是桂系領袖,平生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地盤和兵權。他對顧修遠再欣賞,也不可能容忍一個被委員長親手“提拔”起來的將領在自己的戰區內坐大。
桂系經營廣西和第五戰區多年,李德鄰視這片區域為自己的根基所在,豈容他人染指?
委員長這一手,表面上是重用顧修遠,實際上卻是往李德鄰的臥榻之側安插了一顆釘子。
這顆釘子不大不小,卻恰好卡在一個讓人難受的位置上:李德鄰若是對顧修遠處處提防,那二人之間必然生出嫌隙,第五戰區的指揮便會掣肘,作戰效率大打折扣;李德鄰若是不加防備,那顧修遠便能名正言順地在第五戰區紮根,日後無論是收攏人心還是擴充實力,都有了合法的名分。
進退之間,李德鄰怎麼做都是錯。
高啊。何應欽在心裡默默嘆了一聲。
這一招走一步看三步,既給了顧修遠足夠的甜頭去賣命打武昌,又借顧修遠的晉升在李德鄰身邊埋下一根刺。
無論這根刺日後扎到誰,委員長都不吃虧。他甚至懷疑,委員長提拔顧修遠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一步算計進去了。
他抬起頭,心中五味雜陳,卻只說出了一句:“委座高見。”
正在庭院裡的氣氛逐漸鬆弛下來時,一名身穿黑色中山裝的侍從快步走到蔣介石身旁,壓低聲音道:“委座,戴局長求見。”
蔣介石微微頷首:“嗯,讓他進來。”
說罷,他把手杖從臂彎裡取下,往地上一頓,揹著手不緊不慢地走到庭中小亭子裡,在石凳前從容坐下。
他坐下後又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後朝何應欽招了招手:“敬之,你也坐坐嘛。站著說話累,坐下慢慢談。”
老闆發了話,何應欽自然不敢怠慢。他連忙上前幾步,在蔣介石一側的石凳上落了座。
不過他只坐了半個屁股,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副隨時準備起身聽令的姿態。
跟隨委員長多年,他深知在這位領袖面前,任何時候都不能失了禮數和恭敬。
山風吹過庭院,帶來草木的清香。遠處的鳥鳴聲斷斷續續,給這片寧靜添了幾分生機。但何應欽心裡清楚,這份寧靜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不多時,一名身著嶄新筆挺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皮鞋鋥亮,步履沉穩。
來人走到亭前,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學生戴笠,見過校長!見過何長官!”
蔣介石點了點頭,神色平和:“嗯,雨農啊,你今天來見我,有什麼事嗎?”
戴笠放下手,神色從方才的恭謹轉為嚴肅:“校長,潛伏在武漢地區的特工人員發來急電。今天清晨,日軍在武昌、紙坊一帶的幾處陸航機場警戒級別明顯加強,外圍崗哨增加了一倍,我們的內線完全無法靠近停機坪探知具體情況。此外,昨夜有情報證實,日軍重巡洋艦‘那智’號偕同重巡‘羽黑’號、輕巡‘神通’號,以及第八驅逐隊‘朝潮’‘大潮’‘滿潮’‘荒潮’四艦,另配屬第十二驅逐隊‘白雲’‘薄雲’‘東雲’三艦,共計大小十艘戰艦,已於昨夜過了九江。我們高度懷疑這批艦艇上搭載了大量兵員和作戰物資,第十一軍恐怕在近日內會有大動作。特此向您彙報。”
“哦?還有這事?”蔣介石眉梢微微一挑,臉上那點淡淡的笑容消失了。他緩緩轉過頭,不動聲色地瞥了何應欽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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