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我問你，現在漢陽城裡每天進出的外來人口多不多？”
“多得很。”張偉民不假思索地答道，“自從咱們光復了漢陽，每天都有從各地跑來投奔的老百姓、學生、商人，還有不少是從淪陷區逃過來的難民。城門口天天排長隊，我手下的人光維持秩序都快忙不過來了。”
“問題就在這裡。”顧修遠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人多了，就容易混進來路不明的人。要想管住這些人，你得先知道他們是誰、從哪裡來、到漢陽來幹什麼。所以我建議你，搞一個暫住證制度。”
“暫住證？”張偉民愣了一下，“那是啥東西？”
“就是給每一個在漢陽居住的外來人口發一張身份證明。”顧修遠解釋道，“上面寫明姓名、年齡、籍貫、職業、來漢陽的時間和事由，蓋上警察局的章。所有外來人口，必須在抵達漢陽後三天內到警察局登記辦證，否則不予安排住宿和工作。以後上街的時候，你手下的協警有權隨時查驗過往行人的證件。沒有暫住證的，一律帶回警察局審查。”
張偉民聽完，琢磨了一會兒，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軍座，這法子好啊！有了這個證，誰在漢陽住、誰不在漢陽住，咱們心裡就有數了。那些來路不明的人，一查一個準！”
“光有這個還不夠。”顧修遠繼續說道，“你還要在四個城門設立檢查站，對所有進出城的人員和車輛進行登記和抽查。貨商進城必須出示貨物清單，可疑物品一律開箱檢查。”
張偉民連連點頭：“這個簡單，我明天就去佈置。”
“還有。”顧修遠伸出第三根手指，“在城裡推行保甲聯保制度。以街道為單位，每十戶為一甲，每十甲為一保，甲長和保長由當地德高望重的居民擔任。他們負責掌握轄區內住戶的基本情況，如果有陌生面孔出現，甲長必須在當天內向警察局報告。如果轄區內出現間諜而甲長沒有報告，那就追究連帶責任。”
張偉民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搓了搓手：“軍座，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些法子一個接一個的，我咋遇到事情的時候就想不出來呢？”
顧修遠笑了笑，沒接他的話茬。
其實保甲聯保制度並不是顧修遠的獨創。這套辦法最早可以追溯到北宋王安石變法時期的“保甲法”，但真正將其系統化、制度化並大規模應用於戰亂時期地方治理的，是晚清的曾國藩。
咸豐年間，曾國藩在湖南編練湘軍、圍剿太平軍時，為了穩定後方、防止奸細滲透，在鄉村地區大力推行“保甲法”。
以十戶為一甲，十甲為一保，甲長和保長由本地士紳或族長擔任，負責稽查人口、盤查生人，一家通匪十家連坐。
這套制度在戰亂年代對於控制人口流動、防範敵方間諜，效果相當紮實，湘軍後方之所以沒出大亂子，保甲功不可沒。民國後各地也沿用其形，改叫“聯保”“閭鄰”等。
暫住證最早見於1928年內政部頒行的《戶籍法》，各大城市警察廳普遍推行“寄居證”、“臨時居住證”制度，規定外鄉人進城超過三日必須登記領證，警察有權隨時查驗，無票證者按遊民處理。
廣州、上海、漢口等通商大埠在二三十年代都嚴格執行過這一套。
所以這些不是顧修遠拍腦門想出來的新花樣，而是把民國警察系統裡現成的城市人口管理辦法，重新撿起來、結合保甲聯保一起用。
保甲聯保管“住在哪裡、鄰居是誰”，暫住證管“你從哪來、來幹什麼、有沒有案底”，這兩套制度一橫一縱，織成了一張網。
日軍特務再能偽裝，只要他要在漢陽城裡住下來、要活動、要接頭，就繞不開租房、吃飯、趕路、買東西這些日常環節，每一環都可能被甲長盯上，也可能被街口協警攔下查證。
一次兩次能糊弄，次數多了，破綻自然就漏出來。
顧修遠要的就是把間諜的活動成本抬高到他們承受不起的程度，這不是靠抓幾個典型能解決的，得靠制度把整座城變成一臺不停運轉的篩子。
“不僅如此”，顧修遠繼續說道：“最後一條，在城隍廟前和幾個主要街口設立舉報箱。老百姓如果發現可疑人員或行為，可以匿名寫信舉報。一經查實，給予獎勵。你要記住，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些特務再狡猾，也逃不過千百雙老百姓的眼睛。”
張偉民鄭重地點了點頭：“軍座放心，我回去就把這幾條落實下去。要是再有日本特務敢往漢陽城裡鑽，我保證讓他有來無回！”
從指揮部出來後，張偉民雷厲風行地把幾項措施鋪了下去。
暫住證連夜印製了第一批，城門檢查站第二天一早就開始運轉，保甲編組也在各街道陸續推開，舉報箱釘在了城隍廟、西門碼頭、南街口和菜市場四個位置。
頭幾天確實抓了幾個沒有證件的外來閒雜人員，審下來雖不是日本特務，但也有兩個是在別的縣犯了事跑過來的流竄犯，算是意外收穫。
當然，顧修遠推出的這套疊加管理辦法，在漢陽城裡也不是沒有引起爭議。有些讀書人和商會的人跑來找張偉民，說這暫住證制度“有違古訓，防民如防賊”，說保甲聯保制度“株連無辜，不合情理”，還有人寫了一份措辭激烈的請願書，說這樣做“與日偽之統治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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