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微妙的是，日本陸軍內部有一種不成文的慣例：打了勝仗，功勞是司令官和參謀長平分的；打了敗仗，倒黴的往往是司令官，參謀長卻常常能換個位置繼續任職。
這不是明文規定的制度，卻是幾十年來無數次戰役中反覆上演的現實。
沼田多稼藏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岡村寧次當面頂牛，底氣就在這裡：第十一軍真要爛在武昌，上面追責的時候，岡村寧次是頭一個要被摘印的；而他沼田，大不了左遷調補，換個部隊照樣當他的參謀長。
兩人像兩頭被鐵鏈拴住的鬥犬，鼻尖對鼻尖，誰也不肯先眨眼睛。江風灌進城樓，把岡村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過了許久，岡村寧次猛地鬆開手，胸膛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說道：
“你不去下命令，是吧？好，我自己下。”
這話一齣口，沼田的瞳孔猛地一縮。
日軍作戰命令向來習慣由軍司令官和參謀長共同署名下發，雖然不是白紙黑字的死規矩，卻是指揮鏈條上的體面。
岡村寧次現在這是要把體面撕了，你沼田不籤，我就單署名發令；你不願意背這口棺材，我就自己扛著往墳裡跳。
沼田脖子一梗，粗著嗓子吼了起來：“司令官閣下！你這麼幹，會後悔的！”
“後悔？”岡村寧次冷笑一聲，轉身一把抓起城樓上的電話機，搖柄在寂靜中發出“咔咔”的聲響，“我只知道，再不拿最後這點本錢去搏一搏，等1044軍把武昌城門一腳踹開，那時候才叫真沒得選！現在我——”
“報告！”
城樓口傳來通訊兵帶著喘息的喊聲。兩人同時頓住，像戲臺上的兩尊怒目金剛，被這一聲硬生生切斷了對峙。
岡村寧次沒有放下電話，先轉過半邊身子，眼神像刀一樣剜了過去：“說。”
“報告司令官閣下！前線急電！第十三師團在江北遭到1044軍主力突襲，陣地已被多處突破，師團部與下屬各聯隊的聯絡已經中斷了兩個小時，情況萬分危急！”
“什麼——”
岡村寧次手中的電話從掌心滑落，墜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話筒裡傳來嗡嗡的電流聲，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整個人像被一記悶棍打在了天靈蓋上，愣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名參謀，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這……這不可能……支那人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向我們發動這麼大規模的進攻？”
他的聲音起初還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說到最後一句時陡然拔高，幾乎變成了咆哮。
他猛地跨前一步，雙目圓睜，厲聲喝道：“第一零一師團呢？齋藤彌平太難道是死人嗎！十三師團遭到攻擊，駐守在紙坊的第一零一師團難道不會救援嗎？兩個師團的兵力，就算是原地不動讓支那人來啃，也得啃上三天三夜！”
那名參謀被他的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道：“司令官閣下……第一零一師團不是不救援，而是他們現在也遭到了1044軍另一部主力的猛烈進攻。據一零一師團發來的急電所述，攻擊他們的支那軍隊火力極猛，至少有兩個聯隊以上的兵力正在向他們的正面陣地發起持續衝鋒。師團部已經投入了全部預備隊才勉強穩住陣線，實在是……自顧不暇啊！”
這個晴天霹靂般的訊息不但把岡村寧次打懵了，連一旁的沼田多稼藏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嘴巴微微張開，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和1044軍打了這麼久的交道，對這支部隊的編制和戰力已經有了相當深入的瞭解。1044軍的主力部隊就是四個步兵師，外加若干配屬的炮兵、工兵和後勤單位。
按照之前的情報，1044軍的四個步兵師當中，有兩個正在武昌正面渡江作戰。剩下的兩個，雖然其中一個攔截了第十三師團，另一個圍堵了第一零一師團。
但按照常理推斷，這兩個師的任務應該是擔任預備隊和側翼掩護才對，目的是阻止第十三師團和第一零一師團南下支援武昌，而不是直接參與圍殲第十一軍主力的作戰。
可眼下，第十三師團在江北遭到猛烈攻擊，第一零一師團在紙坊方向也被死死咬住，加上已經在武昌正面登陸的兩個師，四個步兵師全部出現在了前線，而且每一個都在主動進攻，攻勢凌厲，完全不像是“牽制作戰”的打法。
這意味著什麼？
沼田多稼藏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猛地轉過身，和岡村寧次打了個照面。兩人對視的一瞬間，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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