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祖貽把手裡的報紙往桌上一攤，指著那些黑體加粗的標題讓李宗仁看。
中央日報、大公報、申報……，足足十幾份報紙，標題各異，但說的全都是同一件事：1044軍向武昌發動了全線進攻，正在圍殲日軍第十一軍主力！
李宗仁放下手裡的戰報，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拿起一份中央日報仔細看了起來。
他的目光從標題掃到正文，又從正文看到配發的戰地示意圖，表情先是平靜，然後漸漸變得凝重，最後嘴角微微向上揚了一下。
按理說，他作為第五戰區的司令長官，顧修遠作為第五戰區的副司令長官，要進行這麼大的一場戰役，至少應該提前跟他打一聲招呼才對。哪怕只是形式上通報一聲，那也是應有的禮數。可顧修遠倒好，一聲不吭，直接就把四個師全壓上去了，連個風聲都沒透給他。
但李宗仁卻一點都沒有生氣。
他看完報紙，把它輕輕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之所以不生氣，原因有三。
第一，顧修遠這是在打日本人，而且是往死裡打。第十一軍是日軍在華中的主力，如果真能被1044軍吃掉，那對整個華夏的抗戰大局來說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武漢淪陷以來，全國軍民的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太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提振士氣了。
顧修遠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就是功在千秋的事情，他李宗仁高興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氣憤？
第二，他很清楚顧修遠那個“第五戰區副司令長官”的頭銜是怎麼來的。
那是顧修遠在戰場上立了大功，蔣介石面上不能不賞，卻又捨不得拿出什麼實在的好處：地盤、裝備、編制，哪一樣都讓他肉疼。思來想去，最後才甩出這麼一個空頭銜。
這種把戲，對於李宗仁這些在官場和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來說，一眼就能看穿其中的門道：名頭好聽，實則無職無權，既不給一兵一卒的增補，也不劃一寸一里的防區，純粹是個擺在檯面上好看的花瓶。
而且顧修遠從來沒有拿這個身份對第五戰區的指揮事務指手畫腳過，也從來沒有以副司令的名義給李宗仁添過任何麻煩。
在所有的公文往來中，顧修遠始終自稱“1044軍軍長”，從不僭越。這樣一個懂得分寸的人，李宗仁對他只有尊重，沒有芥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幾年，顧修遠雖然表面上和第五戰區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但實際上一直在暗中給予支援。
1044軍在戰場上繳獲的日軍裝備，有一部分用不上的，顧修遠派人悄悄送到了第五戰區的倉庫裡；還有那些緊缺的西藥、醫療器械，更是隔三差五地以“民間捐助”的名義送到老河口。
這些東西在戰場上都是救命的好東西，李宗仁心裡一直記著這份人情。
更何況，1044軍駐紮在鄂北，恰好卡在了日軍西進和南下的咽喉要道上，吸引了日軍華中方面軍的大量兵力和注意力。
如果沒有顧修遠在前面頂著，第五戰區面對的日軍壓力至少要翻一倍，能不能在老河口站穩腳跟都是個未知數。
所以，現在顧修遠不打招呼就和日本人打起來了，又怎麼了？
李宗仁放下茶杯，笑著搖了搖頭，對徐祖貽說道：“這個顧修遠啊，平時不聲不響的，一齣手就是這麼大的動靜。也好，讓他去打。要是真的能把第十一軍吃掉，那武漢全境的光復，就指日可待了。”
徐祖貽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表情，說道：“德公，您就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咱們這位顧軍長行事向來大膽，這次更是直接奔著武昌去了。要是真讓他攻下了武昌，日本人豈肯善罷甘休？到時候日軍方面傾盡全力來報復，我怕他1044軍就算再能打，也未必撐得住啊。”
李宗仁聞言， 不但沒有露出擔憂的神色，反而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不會的。”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繼續說道：“我相信顧軍長既然敢提出這個計劃，自然會有後手。再說了，你仔細想想，日本人的第十一軍要是被吃掉了，他們在華中戰場上還能剩下什麼牌可打？第十三師團已經被打殘了，第一零一師團也被咬住了，剩下的守備部隊能維持現有的佔領區不被蠶食就不錯了，根本抽不出力量來進行大規模的報復作戰。”
李宗仁說完，伸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華中地區作戰地圖，接著說道：“至於第二十一軍的古莊幹郎，他雖然駐紮在廣州，看起來離得不遠，但他手裡那點兵力，能守住華南現有的地盤就已經捉襟見肘了，哪還有餘力北上增援？”
他說的確實是實情。1939年十月的第二十一軍，下轄第十八師團、第一零四師團、第三十八師團以及臺灣混成旅團等部隊，陸軍地面總兵力大約在六七萬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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