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點了點頭,眼圈忽然紅了:“李爺爺,李奶奶,還有翠兒姐姐,是村裡頂好的人。可是……半年前,他們去山裡拾柴,就再也沒回來。後來,有人在白虎嶺深處的亂石堆裡,發現了他們被撕爛的衣物,還有……還有好多血。” 少年的聲音帶著顫抖,“村裡人都說,他們是被山裡的妖怪抓去,放幹了血……死得可慘了。”
“半年前……放幹了血……” 玄奘如遭雷擊,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如此!原來那“一家三口”,早在半年前就已慘死!昨夜今晨他所見的,不過是妖怪用妖術變成的新鮮屍體。
自己竟然對著三具早已不在人世的“幻影”,自責、悲痛,甚至因此趕走了三個徒弟!荒謬!可悲!可笑!
“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還這麼小……” 玄奘聲音乾澀。
少年低下頭,用力擦了下眼睛:“因為……因為那天,我也在山裡。我貪玩,追一隻野兔,跑得深了。我……我親眼看到一陣黑風捲走了李爺爺他們……我躲在大石頭後面,嚇得動不了。後來,我聞到好濃的血腥味……我拼命跑,跑回來了。”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後怕和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我是村裡唯一一個……從那邊活著回來的孩子。大人們更怕了,也不讓我再提。”
唯一的倖存者……
玄奘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卻在那場慘劇中僥倖逃生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這孩子的出現,證實了徒弟們所言非虛,悔恨、羞愧、無力感,再次洶湧而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那半塊糰子,勉強穩住心神,對少年道:“小施主,多謝你的齋飯。貧僧……也該繼續上路了。”
少年點點頭,沒有挽留,只是默默起身,送玄奘出門。
走出低矮的土房,村莊依舊寂靜,只有他們兩人走在空蕩蕩的土路上。少年送他到村口,指向另一條通往西方的、看起來稍顯平坦的小路:“長老,走這邊,繞過前面那個矮坡,就能上官道了,比翻山安全些。”
“多謝。” 玄奘合十道謝,轉身欲行。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剛剛還晴朗的天空,不知從何處湧來大團濃重如墨的黑霧,瞬間將村口這一小片區域籠罩!
“啊!” 少年驚叫一聲,嚇得緊緊抓住玄奘的僧袖。
玄奘也是駭然,下意識將少年護在身後,舉起九環錫杖。但錫杖毫無佛光響應,他自己更是筋疲力盡,凡胎肉體。
黑霧翻滾,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迅疾無比地纏繞上來,冰冷刺骨,帶著強大的吸攝之力。玄奘和那少年根本來不及掙扎,只覺得天旋地轉,雙腳離地,便被那濃稠的黑霧徹底包裹、捲起,朝著白虎嶺的方向,風馳電掣般拖曳而去!
少年驚恐的哭喊和玄奘徒勞的掙扎,瞬間被吞沒在呼嘯的妖風與瀰漫的黑暗裡。村口,只剩下被驚飛的幾隻烏鴉,發出“呱呱”的怪叫,盤旋不去。
一股冰冷、滑膩的觸感驟然襲來,還裹著陳年腐肉般的腥氣,像無數條黏溼的毒蛇,瞬間將玄奘與少年周身死死纏縛。那觸感涼得刺骨,又帶著妖物特有的黏滯,掙得越狠,纏得越緊,連口鼻間都漫進了嗆人的腥氣。
玄奘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像墜入了無底寒潭,與那少年一同在翻湧的黑霧裡沉沉浮浮——時而被一股巨力拽向半空,時而又重重往下墜,腳下空空蕩蕩,連一絲借力的地方都沒有。那無形之力蠻橫又霸道,全然不顧兩人的掙扎,只顧著將他們往黑霧更深處拖拽。
耳邊是淒厲的陰風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尖嘯,又像鋒利的石片刮過皮肉;其間還夾雜著少年壓抑不住的驚恐嗚咽,那哭聲細碎又絕望,順著風灌進玄奘耳中,更添了幾分徹骨的寒意。他想開口安撫,卻被腥氣嗆得喉間發緊,只能徒勞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麼,最終卻只攥住一把冰冷的黑霧。
不知過了多久 —— 或許只是彈指一瞬,又或許漫長得令人絕望 —— 那股蠻橫的拖拽之力,竟驟然一鬆。
“噗通”“噗通” 兩聲悶響,兩人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玄奘只覺眼前發黑,五臟六腑似被震得移了位,疼得他喉頭泛起腥甜。他咬著牙掙扎著撐起上半身,視線恍惚間,先瞥見了蜷縮在身側的少年 —— 那孩子早已面無人色,身子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玄奘下意識將他往身後攏了攏,這才抬眼,悚然環顧四周。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巖洞,陰森曠寂,寒氣砭骨。洞壁怪石嶙峋,竟透著一種不祥的暗赤色,像是被濃稠的血浸染過,又經千萬年歲月乾涸凝固。洞頂垂落無數尖銳的鐘乳石,一滴滴暗紅粘稠的液體順著石尖淌下,在地面積成一窪窪小小的 “血潭”,散發出的腥臭之氣,比先前黑霧裡的氣息濃烈了十倍不止,燻得人幾欲作嘔。洞穴深處,白骨堆積如山,有人骸的枯瘦骨架,也有獸類的猙獰殘骨,在不知從何處滲來的慘綠色磷火映照下,泛著森冷瘮人的白光。
而在那座最高的白骨堆之巔,赫然端坐 —— 或者說,是盤踞著一具骷髏。那骷髏比常人大上數倍,骨身瑩白如玉,卻處處佈滿細密的裂痕,裂痕間還凝著暗紅的汙漬,正是白骨夫人的本體。它空洞的眼窩之中,兩團慘綠色的鬼火熊熊燃燒,跳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得意,還有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