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馨在長沙城已經待了兩天，這兩日的遭遇實在一言難盡，渾身上下狼狽得，幾乎和街邊的小叫花子別無二致。
她蹲在護城河邊，望著水面浮蕩的倒影。水裡映出一張灰撲撲的臉，臉頰沾著塵土，衣衫破爛起毛，往日的半點光彩全然不見。寧馨越看越氣，猛地抬手狠狠拍向河面。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冷水潑得她滿臉都是。她非但不躲，反而藉著這股水，故意在泥地上滾了滾，把本就破舊的衣袍又抹上厚厚一層黑泥。可就算這般，她依舊覺得不夠。
她從身側摸出一把撿來的破舊菜刀，刀身鏽跡斑斑，刀刃鈍得幾乎切不動草葉。抬手便去割那頭纏結打團的長髮。鈍刀撕扯髮絲，扯得頭皮一陣陣刺痛，她咬著牙不吭聲，一下下硬割。
髮絲不是整齊剪斷，大多是被鈍刀硬生生扯斷、磨斷，長短參差，東缺一綹，西掉一片，剪出來的模樣跟狗啃過一般，亂糟糟蓬蓬地堆在頭頂。
幾縷斷髮落在河面，順著流水漂遠。寧馨再次低頭看向水中的自己，昔日眉目清麗的姑娘，此刻活脫脫一個落魄乞兒。她將菜刀隨手丟在腳邊泥地裡，抹了一把發麻的頭皮，眼底壓著幾分不甘，還有一絲破罐破摔的狠勁。
“這般模樣，應當不會有人認得我了。” 她低聲自語。
長沙城內車馬喧闐，街巷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酒肆茶樓飄出酒菜香氣，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綢緞華服、珠翠環佩往來不絕，一派熱鬧繁華。
只是這份滿城煙火，盡數屬於旁人，與此刻一身狼狽的寧馨半分不相干。
她縮在街角的屋簷底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手裡提著吃食，蒸籠騰起的白霧混著肉香一陣陣飄過來，直往鼻子裡鑽。腹中空空如也，肚子不住咕咕作響，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不停哀嚎。往日里那些思慮、謀劃、身份顧忌，此刻全都退到了腦後。
如今她心中唯獨念著一件事：什麼時候才能吃上一頓飽飯。
飢餓一陣陣翻湧上來，胃裡空空的絞痛，四肢都泛出發虛的軟意。她攏了攏沾滿泥汙的破衣，狗啃似的亂髮垂在額前，遮住大半張臉。目光直直盯著不遠處食鋪的方向，喉結不住滾動，不住嚥著口水。
滿城喧囂熱鬧入耳，可落到她耳中，反倒不如腹中飢鳴來得真切。繁華萬千，抵不過一口果腹的吃食。
街邊擺攤賣糕餅的掌櫃眉頭一擰，看見縮在牆角的寧馨，立時便揮起手裡的布巾，厲聲驅趕。
“去，去，小叫花子，一邊去，不要擋著爺做生意！”
布巾帶著風掃過來，險些擦到寧馨的肩頭。溫熱甜膩的糕餅香氣撲面而來，勾得她肚子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咕咕亂叫。她慌忙往後踉蹌退了幾步，腳底踩在泥水窪裡，濺起幾點汙泥。
亂蓬蓬被鈍刀割得參差不齊的頭髮擋著眼，她抬眼望了望攤子上金黃誘人的糕餅，喉間狠狠吞嚥了一下，滿心的渴求壓了下去。往日里的傲氣，在飢寒面前被硬生生憋迴心底。
街上往來路人聞聲側目，有人淡淡瞥她一眼便移開視線，有人嫌惡地繞開，生怕被她身上的髒汙沾到半分。整座長沙城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可沒有一處，容得下她這一身落魄。
寧馨咬了咬乾澀的嘴唇，沒有爭辯，也沒有惱怒。她知道，如今自己這副模樣，爭辯只會招來更兇的呵斥。只得默默挪到更遠的牆根下，蜷起身子，聽著肚子沒完沒了地哀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