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五年的秋天，洛陽城彷彿患上了一種奇特的“熱病”。這病源並非瘟疫，而是知識，是那場剛剛結束、震動天下的科舉考試所帶來的後續效應。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書籍和紙張的龐大需求，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整個帝國文化圈，而洛陽，正是這火焰燃燒得最熾烈的地方。
首當其衝感受到這股灼熱的，是洛陽城內的各大書坊和紙肆。
“掌櫃的！還有《五經正義》嗎？就是最新註釋的那版！”
“《晉律疏議》！某要杜預大人註釋的《晉律疏議》！”
“《九章算術》！快，某願出現錢！”
各家書坊門前，終日人頭攢動，擠滿了前來購書計程車子。他們中有的是為下一次科舉做準備，有的是受了刺激要發奮攻讀，還有的單純是不想落於人後。以往那些積壓多年、佈滿灰塵的典籍，此刻都成了搶手貨。書坊掌櫃們起初是喜笑顏開，但很快便笑不出來了——因為書賣得太快，庫存眼見著就要告罄！
而與書籍緊密度更高的紙張，其緊缺程度更是達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城南最大的“文林紙坊”外，等著購買紙張的隊伍從清晨一直排到日暮。掌櫃的站在高高的櫃檯後，嗓子已經喊得沙啞：
“諸位！諸位客官！實在對不住！今日的‘洛陽精紙’又售罄了！只有些次等的黃麻紙了，數量也不多！”
“又沒了？我排了整整兩個時辰！”
“掌櫃的！我加價！我加三成！勻我一些精紙吧！”
“加價？我加五成！”
人群中爆發出失望的抱怨和激烈的競價聲。紙張的價格，尤其是質量上乘、適合書寫和印刷（雖然此時雕版印刷尚未大規模應用，但手抄本需求暴增）的紙張，如同坐了火箭般往上躥。一些家境貧寒計程車子，望著那高高在上的紙價，只能攥緊口袋裡有限的銅錢，搖頭嘆息，轉而尋找更廉價的替代品，或者乾脆去借閱、抄錄。
這股風潮迅速從洛陽向地方州郡蔓延。各地報告紙張緊缺、書價上漲的文書，雪片般飛向尚書省。負責此事的官員焦頭爛額，只得連連向皇帝上書，陳述“紙貴”之狀。
這一日朝會，便有官員將“洛陽紙貴，寒士嗟嘆”作為一項民生問題提了出來。
司馬炎端坐御座之上，聽著臣子的彙報，非但沒有憂慮，嘴角反而勾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等眾人議論稍歇，才緩緩開口：
“諸卿可知，這‘紙貴’之象，因何而起？”
不等有人回答，他便自問自答道：“非因天災，非因人禍，乃是因朕開科舉，使天下向學之心勃發，求知若渴者眾！此乃文教大興之吉兆，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他目光掃過群臣，語氣帶著一種開創者的自豪：“想想前朝，書籍多為世家大族束之高閣之珍藏，寒門子弟欲求一卷而不可得。為何？一因門第之限，二因書紙之貴！如今，科舉已開，門第之限已破其一；而這紙貴，正說明需求之盛！此乃破其二之契機也！”
他隨即轉向工部尚書，下令道：“即日起，命各地官營紙坊，全力擴大生產！改進工藝，增派人手，務必在半年內，將紙張產量提升三成以上！同時，嚴查囤積居奇、哄抬紙價之奸商！朕要讓這紙價，儘快回落到寒門士子也能負擔得起的水平！”
“臣遵旨！”工部尚書連忙領命。
“還有，”司馬炎補充道，“傳朕的旨意，命各州郡官學、以及新近由朝廷認可的私學，其學子用紙，可由官府補貼部分，或由官營紙坊以成本價優先供應！務必不能讓學子因無紙而輟學！”
這道旨意，如同給沸騰的油鍋下了一劑清涼散。雖然短期內紙價仍高，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朝廷平抑紙價、鼓勵讀書的決心。
而在這股洶湧的求知浪潮中，最引人注目的變化，是民間私學的蓬勃興起。
以往，教育資源大多壟斷在世家大族手中，他們有族學，有名師，子弟自幼便能接受最好的教育。寒門子弟想要讀書，要麼投入高門為門生，要麼只能依靠極少數開明的鄉塾，機會寥寥。
如今，情況截然不同了。科舉的成功，尤其是李毅、陳壽等寒門榜樣的出現，讓無數平民家庭看到了“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希望！砸鍋賣鐵，也要供孩子讀書！
於是，洛陽城內，乃至各州郡的城鄉之間，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各種各樣的私學、學館。有落第的老秀才開的蒙學館，有致仕官員辦的經義講堂，甚至還有一些大膽的女子開設了教習女紅的兼識字班。
這些私學水平參差不齊，收費也高低不一，但它們極大地填補了官方教育力量的不足，將知識的種子撒向了更廣闊的土壤。朗朗的讀書聲，不再只回蕩在高門大院的深宅裡，也開始在尋常巷陌、田間地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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