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河畔,景象令人窒息。
曹髦的屍身被安置在一張臨時找來的木榻上,年輕的面容蒼白如紙,胸口處的傷口仍在緩緩滲血。那身不合體的龍袍被血浸透,暗紅色的痕跡在布料上蔓延,如同盛開的死亡之花。
賈充站在不遠處,面色陰沉。他的腳下跪著成濟、成倅兩兄弟,他們被五花大綁,口中塞著布條,只能發出嗚嗚的哀鳴。
“是這兩個逆賊擅自弒君,罪該萬死!”賈充的聲音冰冷,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彷彿在確認大家都會遵循這個早已定好的說辭。
司馬炎的目光卻越過他們,望向那些匍匐在地的朝臣。太傅司馬孚——他的叔祖父,抱著曹髦的屍身痛哭失聲,悲切的聲音在洛水河畔迴盪:“弒陛下者,臣之罪啊!”
更多的官員只是沉默地低著頭,不敢言語,不敢哭泣,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這就是歷史上的高平陵之變後,司馬氏對曹魏皇權的又一次致命打擊。司馬炎曾無數次在史書中讀到這一幕,但文字怎能描述出這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恐懼與絕望?
“公子,該回去了。”王沈低聲提醒。
司馬炎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洛水河面上,那裡漂浮著幾縷未散的血色。就在這一剎那,他彷彿看到水面上浮現出無數未來的幻影——八王之亂的刀光劍影,五胡亂華的烽火連天,衣冠南渡的倉皇悲涼……
一個強盛不久的王朝,因為得國不正,因為內鬥不休,因為道德淪喪,最終走向了何等慘烈的結局。
“洛水之誓……”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從今日起,不過是一紙空文了。”
寒風掠過河面,帶著刺骨的涼意。司馬炎裹緊了披風,轉身離去。
回到宮中,夜幕已經降臨。司馬炎獨坐在書房內,案上攤開的竹簡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燭光搖曳中,羊徽瑜——他的伯母,司馬師的遺孀,悄然走入。她手中捧著一盞新茶,目光中滿是憂慮。
“炎兒,今日之事,你切莫太過掛懷。”她輕聲說道,將茶盞放在案上,“朝政紛爭,本就不是你該涉足之事。”
司馬炎抬頭看著這位向來疼愛自己的伯母,突然問道:“伯母,您覺得今日之事,是對是錯?”
羊徽瑜微微一怔,隨即苦笑:“這世上許多事,難分對錯,只有成敗。”
“那司馬家的‘成’,能持續多久?”司馬炎追問,眼神灼灼。
羊徽瑜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吧。”
夜深人靜,司馬炎躺在床榻上,輾轉難眠。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曹髦蒼白的臉、司馬孚悲慟的哭聲、賈充冰冷的眼神、洛水上漂浮的血色……
他想起自己曾經讀過的史書評述:“司馬氏以詐力取魏,而天下之詐力亦從而起。八王之亂,五胡之禍,皆由此也。”
難道這就是不可改變的命運嗎?司馬氏的晉朝註定短命,註定無法真正統一天下,註定要給華夏帶來深重的災難?
不。既然上天讓他來到這個時代,成為司馬炎,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歷史重蹈覆轍。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枝頭,清冷的光輝灑滿庭院。
司馬炎坐起身,走到窗邊。遠處的宮燈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如同這個時代飄搖不定的未來。
“積德……”他輕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又堅定的笑意,“司馬家,是該積點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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