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你可知老夫生前最憂心的是什麼?”司馬懿止住笑,目光變得深遠,“不是曹家的反撲,不是吳蜀的頑抗,而是我司馬家的未來。老夫用盡手段得了天下,卻不知這天下在司馬家手中能成什麼樣子。權謀可得天下,卻不能治天下。這個道理,老夫臨終前才想明白,卻已來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司馬炎:“所以這些年,老夫一直在看。看你如何一步步將權謀得來的天下,變成一個真正的王朝。看你如何將司馬家從‘權臣家族’變成‘皇室正統’。看你如何讓百姓從畏懼司馬家,到真心擁戴司馬家。”
司馬炎也站起來,走到祖父身邊。窗外,月光下的庭院裡,那株老槐樹枝葉茂盛,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祖父不怪孫兒改動祖制?”
“為何要怪?”司馬懿轉過身,眼中閃著智慧的光,“老夫創下的制度,是為了那個時代。如今時代變了,制度自然要變。若後世子孫只會墨守成規,那才是辜負了前人。炎兒,你做得對——不,你做得比‘對’更好,你走出了一條老夫當年想走卻沒走成的路。”
這話像一道暖流,瞬間化解了司馬炎心中積壓多年的忐忑。他看著祖父,發現祖父的魂靈不知何時開始發出淡淡的光暈,那光暈溫暖柔和,與記憶中祖父總是冷峻的形象截然不同。
“孫兒只是……想讓這天下變得更好。”
“你做到了。”司馬懿輕輕拍了拍孫兒的肩,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彷彿他們不是相隔陰陽的祖孫,而是尋常人家正在閒話家常的親人,“老夫今日來,本是想看看你,看看這天下。現在看到了,也放心了。司馬家的江山,在你手中,穩如泰山;在你之後,還有柬兒那樣的賢君。老夫……可以真正安息了。”
司馬炎心中一緊:“祖父要走了?”
“該走了。”司馬懿微笑,“魂靈逗留世間太久,並非好事。老夫之所以遲遲未去,就是放不下。如今放下了,自然該去該去的地方了。”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光暈卻越來越亮。
“炎兒,記住——”司馬懿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無比,“治國之道,千頭萬緒,但歸根結底,不過是‘讓民安樂’四字。你做到了,要繼續做下去。司馬家的天命,不在於篡奪了多少權力,而在於開創了多少太平……”
話音未落,身影已完全化作光點,如螢火般在書房中飄散,最後消失在月光裡。
“祖父!”司馬炎伸手想抓,卻只抓住一片虛空。
他猛地睜開眼。
龍床的帳幔在眼前晃動,更漏顯示剛過丑時。窗外仍是夏夜,蟬鳴聲聲,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與夢中一模一樣。
司馬炎坐起身,久久未動。夢中的一切如此真實——祖父的笑容、祖父的話語、祖父那釋然的神情。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夢,而是某種意義上的告別。
三十七年的重擔,在這一刻突然輕了。
他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荷塘的清香。遠處宮城的燈火星星點點,那是值夜的侍衛在巡邏。更遠處,洛陽城的萬家燈火如星河灑落人間。
這個他治理了三十七年的天下,此刻正安睡在夏夜的寧靜中。
“讓民安樂……”司馬炎喃喃重複著夢中祖父的話。
是的,他做到了。北疆的牧民可以安心放牧,南洋的商船可以自由航行,倭國的孩童可以在學堂讀書,洛陽城的百姓可以夜不閉戶。這就是他一生所求的太平盛世。
而更讓他欣慰的是,太子司馬柬已經成長起來,比他更睿智,更有魄力,更能引領這個帝國走向更遠的未來。那些革新、那些開拓、那些打破常規的勇氣,在太子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是該放手了。”司馬炎輕聲自語。
他想起白日里太子那份關於增設“海事”與“通商”科考的奏章。這樣的遠見,這樣的膽識,正是這個時代所需要的。而他這個老皇帝,最該做的不是繼續握著權力不放,而是給太子更大的空間,讓他放手去幹。
回到龍床上,司馬炎重新躺下。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睡得格外安穩,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在夢中,他又看到了祖父。這次祖父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株老槐樹下,含笑看著他,然後揮了揮手,轉身走入一片光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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