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兒,給司馬家積點兒德吧》第253章 對奏里的民瘼(1)

作者:玉期期·8個月前

開元九年三月的洛陽,春意漸濃。延英殿內,幾株盆栽的桃樹已綻出粉白的花苞,為這間帝王處理日常政務的偏殿增添了幾分柔和氣息。

辰時剛過,監察御史劉晏已在殿外等候。他年約四十,面容清癯,身著青色官服,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奏本。去歲秋,他奉旨巡查淮南、江南兩道,歷時五月,遍歷十二州,昨日方返京覆命。

“劉御史,陛下宣見。”內侍從殿內走出,輕聲傳喚。

劉晏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步入延英殿。

殿內陳設簡樸,除去御案、坐榻、書櫥外,唯有一幅巨大的山河輿圖懸於東壁。皇帝司馬柬今日未著朝服,只一襲玄色常衣,正俯首案前,審閱著什麼文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如深潭。

“臣劉晏,叩見陛下。”劉晏躬身行禮。

“免禮,賜座。”司馬柬放下手中的筆,“劉卿巡查半載,辛苦了。”

內侍搬來繡墩,劉晏謝恩後側身坐下,將奏本呈上:“此乃臣巡查淮南、江南兩道所見所聞,凡十二州、六十八縣之吏治、民生、獄訟、賦稅諸情,皆記錄在冊。”

內侍接過奏本,置於御案。司馬柬卻未立即翻閱,反而問道:“卿臨行前,朕曾囑託留意三事:糧價、孤老、獄訟。今日不忙看奏本,先聽卿親口說說。”

劉晏略一沉吟,開口道:“稟陛下,淮南、江南兩道去歲皆豐。今春糧價,稻米鬥約二十五錢,麥二十錢,較去歲同期略降。然各州府間價差頗大——揚州因漕運便利,鬥米僅二十錢;而歙州山路崎嶇,運糧不便,鬥米需三十錢。”

“二十五錢……”司馬柬手指在案上輕叩,“尋常五口之家,月食三石,需錢七百五十。若家中有一丁為工匠,日得五十錢,月入千五百,除去口糧,尚餘七百五十可作他用。若是純農戶,收成後售糧所得,除去口糧賦稅,能剩幾何?”

劉晏心中暗驚——皇帝竟將民間賬目算得如此精細。他忙道:“陛下明鑑。江南水田豐產,一夫授田五十畝,年可收稻百石。除去口糧、賦稅、種子,約餘三十石,售得七千五百錢。若家中另有織機、桑蠶,或於農閒務工,日子尚可溫飽。”

“孤老安置呢?”司馬柬繼續問,“各州縣可有‘悲田院’?錢糧從何而出?院內老者衣食如何?”

“各州皆有設,然情形不一。”劉晏如實稟報,“揚州、蘇州等富庶之地,悲田院錢糧充足,除官府撥付外,還有鄉紳捐贈,老者月可得米三鬥、錢百文。而宣州、饒州等地,錢糧常不足,老者月米僅二斗,無錢。臣在宣州曾見悲田院內,老者冬日仍著單衣。”

司馬柬眉頭微皺:“此事州縣長官可知?”

“知是知,然多以‘庫帑不足’為由推諉。”劉晏頓了頓,鼓起勇氣道,“臣暗訪得知,宣州刺史去歲壽宴,耗費不下百貫。若省下此宴之費,足供全州悲田院老者一冬棉衣。”

殿內靜了片刻。司馬柬神色未變,只道:“接著說獄訟。”

“獄訟之事,江南尤以田土、水利之爭為多。”劉晏翻開隨身攜帶的小冊子,“臣查閱各州縣案卷,全年獄訟約三千餘件,其中田土之爭佔四成,水利佔兩成,錢債佔兩成,刑案僅兩成。然積案不少——宣州積案最多,有去歲之案至今未決者。”

“因何積壓?”

“一者胥吏不足,二者長官不重視。”劉晏直言,“有縣令對臣言:‘田土細故,無礙大局,拖一拖,雙方或自和解。’”

司馬柬聽到此處,終於提筆在紙上記了幾字。他放下筆,看向劉晏:“劉卿巡查半載,所見州縣官中,何人可稱‘良吏’?何人堪稱‘庸吏’?”

劉晏心跳加速,知這是要害之問。他謹慎道:“揚州長史王淳,精於錢穀,漕運打理井井有條,商賈稱便;蘇州刺史李延,重視教化,增社學十二所,寒門子弟多受惠;潤州司馬陳恪,善斷獄訟,積案清理泰半,百姓稱其‘陳青天’。”

“庸者呢?”

“宣州刺史周茂,好大喜功,常聚鄉紳宴飲,政務多委於佐吏;饒州別駕趙簡,貪墨雖無實據,然其家宅奢華,遠過俸祿所及;洪州司馬……”劉晏一一列舉,皆有例項為證。

司馬柬靜靜聽完,方道:“劉卿奏本,朕會細看。今日所談,皆切中要害。御史巡查,不當只見高樓廣廈,更須入窮巷茅屋;不當只聽官員奏報,更須問販夫走卒。卿此次差事,辦得不錯。”

劉晏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躬身道:“臣不敢當。”

“去吧,明日將巡查詳情寫成條陳,直送兩儀殿。”司馬柬示意內侍送客。

劉晏退下後,司馬柬並未立即召見下一人。他起身走到那幅山河輿圖前,目光落在淮南、江南兩道。首指從揚州移到宣州,又從宣州移到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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