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陳向景不太願意回憶。
或許是不願意吧,也可能是害怕,他已經分不清了。
“前輩,我高中時候就讀過你的隨筆,寫的太好了!”
飯桌對面的年輕男生一臉崇拜地看著自己,可是他內心毫無波動。
“……哈哈,謝謝你。過譽了。”
不切實際漂浮的文字,曾經被他熱愛到極致。隨身帶著便利貼,記錄腦海一閃而逝的靈感。
甚至是畢業出來面臨第一次租房,他也沒過多在意環境。位置偏,中介費貴,押一付三,老小區……也沒什麼。
破就破點吧,不都這麼寫嗎?苦痛、深沉、令人回味起來像蓄了水的棉花般的,出租屋文學。
可是世界不像他想的那樣。
工作如此這般艱辛,錢賺不到幾個子兒,每天要起那麼早,回來時候夜幕把目之所及全都籠罩其中。
一顆星子也看不見。
不該這樣的,他想。耷拉腦袋走著,哪怕竭力仰頭去看,滿目只有濃重夜色。
未來,這兩個字有點像譏諷的詞條,扎得他渾身發疼,又裹得人喘不上氣。
夏天的熱浪在晚上依舊猛烈,打得衣服被汗水浸透。
他想起自己高中時候滿懷爛漫所寫——“我們的記憶吹打於酷熱夏風,被蒸煮著,比食物更誘人。”
可記憶分明苦痛萬分。
發黴的洗衣機迫使他下班還要抽出時間洗衣服,淋浴頭水壓太小,總是衝不乾淨黏膩的身體。
牆面重刷太貴,忙來忙去也沒時間徹底收整一遍屋子,有時一恍惚,感覺自己血液裡流淌的悉數是那些錯落黴菌。
明明花了許多錢租房,住到的卻是這樣的地方。就因為自己可笑的文學情懷——親身體驗一下出租屋文學。
“前輩,我也想像你一樣。雖然我家裡經商經濟條件不錯,但我缺的是愛……他們,就只知道丟冰冷的銀行卡給我,卻不明白我一心追逐愛與自由。”
那個自稱自己學弟的男生找上門來,說可以付清他的房租,與他合租。
要求是希望與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陳向景睡床右邊,左耳時不時會感受到那小子溫熱的呼氣感,發麻同時,愈加覺得這人不諳世事與幼稚。
——幼稚到他無比嫉妒。
“前輩,愛人如養花,你覺得我是怎樣的花?”
他想,他知道。
所以那個夜晚,車燈亮到世界恍如白晝,那輛猛撞而來的大貨車把幼稚的人撞得四分五裂,開出陳向景想象中的豔紅血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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