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花賊又一次哈哈大笑，道：“不錯！我是東淫，你是南蕩，論起來你是不是要叫我一聲老哥？”
楊晉點頭道：“是了，是了，怪不得你輕身功夫那麼好。我聽說十年前有一次大圍剿，當時你便藏身糞車之中僥倖逃過，事後還跑到萬經閣中給「八步踏燕」作注，一時萬人空巷，京城為之紙貴。”
啪啪啪，採花賊鼓著掌，語調又高昂起來，道：“不錯，這件掌故如今已是無人不曉！不是我自吹自擂，此一樁的確是我平生得意之作，那時我也是靈光一現，才突然想到作注售書這一招，以此昭告天下，我花玉郎全須全尾，安然無恙！
不過有一節千萬不能搞錯，我並非藏身糞車才得以逃脫。此乃抓捕之人胡言編造，他們逮不住我，只能編派噁心我一下以洩憤。只因實情關乎重大，保命手段不能輕易洩露，我才沒有現身糾正，可笑世人愚笨，居然信以為真。”
楊晉道：“那你怎麼逃脫的？”
採花賊道：“跟你說了也無妨，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楊晉輕笑道：“現下你又想活命了？”
採花賊嘿道：“老弟，你以為我是貪生怕死之輩？可真將我瞧小了。我是要你答應我，知道實情以後，一定要替我宣揚出去，好叫天下人知曉東淫花玉郎的真本事。”
他也不待楊晉答應，已經自顧說道：“那年便跟如今有幾分相似，眾人在我身後追捕，我仍然見縫插針地作案，到了霸王岡上，眼見再也無法逃脫，我便易容成了一個被淫賊糟蹋過的小女子，嘿嘿，當時他們連著幾日好多人來找我問詢，我哭哭啼啼，尋死覓活，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夠瞧破。
這些蠢豬當時抓破了腦袋，死活想不通我怎麼會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做夢也意想不到我其實便一直在他們身邊，最後還客客氣氣將我護送回家，哈哈哈，咳咳。”
楊晉道：“能公能母，嘖嘖，原來今日不過是你的故技重施。聽你的口氣，你好像自覺很是風光？”
採花賊道：“這難道不風光嗎？能引得武林同道群相圍剿的，自古以來能有幾人？就連淫賊界的老祖宗司馬天一，也只不過才一次，還給人挫骨揚灰了，這麼算起來我已經超出他遠甚。
要不是迫不得已，這次大圍剿的盛名，我豈會白白送你？我知道你覺得冤屈，說實話，我也真盼望你有一天能洗刷冤屈，替這樁盛舉正名，把這流芳千古的名頭送還給我。千百年後，大傢伙提起淫賊祖宗，頭一位當仁不讓的，便是我花玉郎的名號。”
楊晉一聲深嘆：“你好可憐。”
採花賊一愕：“什麼？”
楊晉道：“你太會喬裝了，喬裝得連自己也騙過了。你捫心自問，這輩子就想出名嗎？”
採花賊道：“是啊。人活一世，無聲無息而生，無聲無息而亡，那才叫沒意思。轟轟烈烈一場，求名得名，這才叫快活！”
楊晉搖頭道：“可你一輩子連個朋友也沒有，想再聽師父和師兄弟一句誇獎也不能。”
採花賊一僵，默然不語。
楊晉又道：“你的確是個大名人了，但你深夜獨宿山洞之時，有沒有那麼一刻也曾覺得，你仍是當年那個欲求師長多看一眼而不得的可憐蟲？
當年師父同門俱在，你尚有蒙他們讚許一回的機會，可如今你名頭再響，也沒人能叫著你的本名誇你一句了。”
採花賊腦子裡轟的一聲，身子險些坐不穩，顫聲道：“我...我是可憐蟲？不，不，我是大名人，絕不是可憐蟲。”聲音中隱然帶了哭腔。
楊晉道：“你從來也不想一想，你為什麼是一個可憐蟲？為什麼你師父和同門全都一一送命？為什麼你功夫如此之好，採花殺人都視作尋常，卻對你們的行規敬若天條，不敢稍有反抗之心？”
採花賊猛地身子一抖，尖聲叫道：“你...你想叫我變節？！痴心妄想，痴心妄想！我絕不會壞了規矩，絕不會壞了規矩，我師父當年諄諄教導過我的，我已經夠不聽他的話了，總不能連這一句也不聽吧，要不然怎麼見他於地下。”他叫聲起初甚響，說到最後卻如喃喃自語，像是不斷堅定著自己的信念。
“你說了這麼多，從來沒講過你上級的一句好話，心中是不是實恨極了他們？”楊晉緩緩道。
採花賊縮著身子，似乎渾身都在懼怕，與方才神氣活現的樣子迥然不同，像是沒聽到楊晉這句問話。
過了一會才聽他說道：“要是人有下輩子，我也很想像你一樣，做一個根底乾淨的門派弟子，當一回直爽豪邁的俠客人物。”
楊晉道：“下輩子，下輩子，凡事都推到下輩子幹什麼？你師父和同門的仇，難道這輩子便不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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