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晉暗暗嘆息，看來拜師學習符紋一時還不好辦。
心下不禁擔憂，此次機緣湊巧將朝廷和東天王兩方人馬引到一處，過了眼下這關，可下次倘若朝廷再有兵馬來攻，寨中眼下這點玄翼弩終究難以抵擋。
酒足飯飽之後，正是午時剛過，楊晉和全少凌請湯晟在山寨裡遊覽，湯晟心想我正好窺你寨中虛實，何樂而不為？
湯晟在二人帶領之下剛看了半圈，便暗暗稱奇，以他往日剿匪經驗，這些落草流寇每日里不是喝酒便是賭錢，白日能正經操練幾回的便算是少見了，可鹿頭山眾人卻是進進出出，十分忙碌。
正見不少教眾揹著麻袋往外走，腰中俱皆掛著玄翼弩，湯晟問道：“這是去做什麼？”
楊晉道：“鹿頭山周邊土地多數都拋了荒，這是我們買來的糧種，將之分給返鄉之人，令他們不至於來年無收。可是鄉民才站住腳，縣裡差役便來催收欠賦，要將這些糧種也強收走，我們只好替他們驅趕差役。”
湯晟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們做山賊的居然給百姓發糧？”
楊晉道：“湯將軍，我父親跟兜字宮頗有淵源，咱倆也算半個同門，這不是我套近乎，全兄可以作證。但今日之所以對湯兄禮遇有加，並非是只瞧在故人面子上，而是湯兄帶兵有方，我十分佩服，更是因湯兄心懷蒼生，我覺得咱們是一路人，能聊到一塊去。
湯兄軍中今夜昨夜的暗號，是‘千里做焦土，興亡百姓苦’。我之前以為，做將軍的豈有不想建功立業的，可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成名之時，往往是屍山血海、白骨成丘之日，沒想到湯兄人在軍中，心中卻還惦念民生艱苦，這份愛民之心不由得令我刮目相看。
湯兄雖然一時失手被擒，但我們絕無留難之意，湯兄想走便走，絕不阻攔。這也不是要賣你人情，而是留著湯兄這樣的將領，我中土百姓也能再多一點盼頭。”
楊晉這一番話平平說來，聽在湯晟耳中卻不啻於驚雷炸響，他怔怔看著楊晉，喉頭微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湯晟打小家貧，這才淨身送到兜字宮學藝，以求個活路。自他從伍以來，朝廷中形形色色將官軍士見得多了，從未有一人贊過他體恤民力、愛惜百姓，反倒是他時時約束部下，對搶掠百姓者一律嚴懲，招致手下人怨念甚大，不少將士因之更加排擠於他。
深夜獨酌之時，他也不知多少次暗罵這狗世道，憂國憂民者壯志不酬，鑽營貪腐之輩卻大行其道。
自己這一顆愛民憐民之心，在本該為民做主的朝廷官軍之中人人譏笑為異類，反倒給一個山賊頭子一言道破，欽佩有加，怎不令他驚訝？只是驚訝之外，又有一股悲涼無奈的韻味。
湯晟心中稍稍平復，暗忖：“此人能說出這番話來，觀其發糧收攬民心之舉，其志定然非小。”說道：“既然楊教主也知民生不易，何不歸順朝廷，鹿頭山周邊百姓也能就此免去戰禍之苦。”
楊晉嘆道：“湯兄是聰明人，如今天下流賊四起，癥結不在旁人，就在朝廷，若不是朝廷賦稅一年重過一年，誰人會冒著砍頭的風險去造反呢？”
湯晟道：“大順朝中自然有碩鼠蠹蟲，可百姓愚昧，給黃元魔教之屬騙了的也不在少數。楊教主是不是擔心得罪了成王，這輩子已結成死仇，所以鋌而走險索性造反？”
楊晉反問道：“湯兄此次圍剿，是奉了皇帝的命令還是成王的命令？”
湯晟一聲苦笑：“楊教主太看得起我了，以我的品級，還承接不到陛下或成王的令旨。不過為人須當忠孝為先，楊教主若肯歸順，想必陛下不會虧待，有陛下給你撐腰，成王也不能奈你何。到時若有機會進言，勸諫陛下任用賢臣疏遠小人，整頓官場重新整理吏治，則天下之勢未必不能重歸於治。”
楊晉笑道：“說實話，我可不覺得憑著咱們勸諫，老百姓便有好日子過了。”
湯晟道：“你覺得當今陛下並非明君？”
楊晉道：“跟他明君不明君無關，我認為世上本就不應再有皇帝。”
湯晟眼睛瞪大，問道：“你說什麼？”
楊晉道：“此話聽來匪夷所思，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帝制存世一天，老百姓便要過一天苦日子，因為不論誰當了皇帝，皆視天下為私產，權柄在手，強讓天下百姓供養他一大家子，以公器滿足私慾。
天底下頭一號假公濟私的正是皇帝本人，他卻想底下的官員個個清廉奉公，豈能如願？俗話說，打鐵還需自身硬，要想天下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不再受人盤剝魚肉，首領之人須得身體力行、親自帶頭才行。首領做得到天下為公，不謀私利，下面人還未必也能做到，但若連首領也做不到，則下面人上行下效、變本加厲更是可想而知。”
湯晟聽得直搖頭，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世上若沒了皇帝，天下豈不亂套？官員們肆無忌憚上下其手，百姓更無活路了。”
楊晉道：“帝制若去，朝廷制度連著選官授官的辦法自然也要全改。這個細說起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真若施行之時，只怕也有不少彎路要走，但只要不忘‘以民為本’的初心，眾人齊心，假以時日終能摸索出一條新路來。”
全少凌也道：“湯師兄，我們楊教主說話，向來常常出人意表，有時我們也不能盡懂，但他以民為本之意卻是實打實的，你也看到了，我鐵子教中從無跪拜，人人平等相待，可大傢伙對教主敬愛之心比起官兵對你只多不少。既然我們皆有解民倒懸之志，何不勠力同心，共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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