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黎明總帶著水汽。
Pirapat站在湄南河遊船的甲板上,領帶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三年前他逃離這座城市時,也是這樣的清晨,只是那時口袋裡攥著的是單程船票,而現在西裝內袋裡,躺著一封來自“晨星孤兒院”的邀請函——院長奶奶病重,希望他能回去看看。
船駛過鄭王廟時,他下意識地望向對岸。記憶裡某個身影突然清晰:少年Pat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蹲在碼頭邊餵魚,夕陽把他的側臉鍍成金紅色,轉頭看見他時,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星。“Pirapat學長!”那聲呼喚彷彿還在耳邊,卻被三年的時光沖刷得有些模糊。
下船時,他在碼頭轉角撞上一個人。懷裡的檔案散落一地,其中一張泛黃的照片飄到對方面前——照片上是少年Pirapat和Pat在孤兒院的榕樹下比耶,身後是院長奶奶慈祥的笑臉。“Pirapat……學長?” 熟悉的聲音讓他猛地抬頭,撞進一雙盛滿驚訝的眼睛裡。
Pat穿著藍色維修服,手裡還提著工具箱,額角的汗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三年不見,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臂膀更結實了,眼神卻依舊像湄南河的水,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兩人沉默地蹲在地上撿檔案,指尖偶然相觸時,Pirapat像被燙到般縮回手,卻瞥見Pat手腕上若隱若現的紅繩——那是當年他偷偷繫上的,說“戴這個就不會走丟”。
晨星孤兒院的鐵門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只是爬滿了更茂密的藤蔓。院長奶奶躺在搖椅上,看到Pirapat時渾濁的眼睛亮了:“小Pat說你會回來的,他每天都來幫我修這修那,說‘等學長回來看到孤兒院好好的,就不會再走了’。”
Pat正在後院給孩子們修鞦韆,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形成斑駁的光影。Pirapat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直到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Pat哥哥,那個穿西裝的叔叔在看你哦!” Pat回頭,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他紅著臉低下頭,繼續擰螺絲,手指卻有些發抖。
晚飯時,院長奶奶讓他們倆一起洗碗。狹小的廚房裡,水流嘩嘩作響,Pirapat偷偷看Pat的側臉,發現他耳垂上多了個小疤——是當年為了幫他撿風箏,從樹上摔下來留下的。“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別?” Pat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在碼頭等了三天,以為你掉河裡了。”
Pirapat握著碗的手緊了緊。他想起父親破產那晚,催債的人砸破窗戶,他躲在衣櫃裡,聽著Pat在門外喊“學長別怕”。後來他被遠房親戚接走,臨走前想塞給Pat一張字條,卻看見對方和新認識的混混勾肩搭背,笑得沒心沒肺——後來才知道,那是Pat為了保護孤兒院,故意假裝學壞嚇退討債的人。
為了照顧院長奶奶,Pirapat暫時留在孤兒院。他發現Pat現在是個水電工,白天跑工地,晚上卻總來孤兒院幫忙,連孩子們的繪本都是他畫的。某個週末,Pat被孩子們起鬨著帶Pirapat去夜市,“那裡的芒果糯米飯超好吃!”
夜市的燈籠亮如繁星,Pat熟門熟路地穿梭在人群裡,時不時回頭確認Pirapat有沒有跟丟。在一個賣手工飾品的攤位前,Pirapat停住了——攤主正在用魚線編織手鍊,透明的線裡嵌著細小的貝殼,像極了當年他送給Pat的那條,只是後來被討債的人扯斷了。
“要試試嗎?” Pat拿起一根魚線,不由分說地牽起Pirapat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僵了一下。Pirapat看著Pat低頭認真編織的樣子,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突然想起高中時,這個少年也是這樣,在課桌下偷偷給他織圍巾,被老師發現時,把圍巾藏在背後,耳朵紅得像熟透的荔枝。
“給。” Pat把編織好的手鍊戴在他手腕上,貝殼在燈光下閃著微光,“這次不會斷了。” Pirapat抬頭,撞進他盛滿星光的眼睛裡,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未說完的告白——在孤兒院的榕樹下,他剛想說“我好像有點喜歡你”,就被討債的電話打斷。
湄南河的汛期來了,連續幾天的暴雨讓孤兒院的屋頂漏了水。Pat踩著梯子修房簷,Pirapat在下面遞工具,雨水順著Pat的臉頰流下,滴在Pirapat手背上,冰涼的。突然一聲驚雷,梯子猛地晃了一下,Pirapat下意識地抱住Pat的腿,兩人一起摔在軟墊上。
“你沒事吧?” Pirapat撐起身子,卻發現自己正趴在Pat胸口,能清晰地聽到對方劇烈的心跳聲。Pat的臉比天邊的閃電還要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事……” 這時院長奶奶的咳嗽聲從屋裡傳來,兩人慌忙分開,卻在跑進房間時,腳下一滑再次撞在一起,嘴唇意外地碰到了一起。
時間彷彿靜止了。窗外的暴雨敲打著玻璃,屋裡只有兩人急促的呼吸聲。Pat的嘴唇很軟,帶著雨水和青草的味道,Pirapat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Pat猛地推開他,紅著臉跑了出去。
深夜Pirapat找到躲在碼頭的Pat。少年蹲在水邊,背影像被雨水打溼的小獸。“對不起……” Pirapat的聲音被雨聲吞沒,“當年我不是故意走的,我爸破產了,我怕連累你……” 他終於說出了藏了三年的秘密,包括看到Pat和混混在一起時的誤會。
Pat猛地回頭,眼裡含著淚:“笨蛋!我跟他們混是為了讓他們別來孤兒院鬧事!你走後我找了你好久,問遍了所有碼頭……” 他的聲音哽咽了,“我以為你討厭我,才連張字條都不留。”
Pirapat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走上前,輕輕抱住顫抖的少年,在他耳邊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雨還在下,但懷裡的溫度卻驅散了所有寒意,就像多年前那個夜晚,Pat在衣櫃外輕輕拍著門說“學長別怕”時一樣,溫暖而堅定。
院長奶奶的病情漸漸穩定,Pirapat決定留在曼谷,用自己學的金融知識幫孤兒院做財務規劃。他和Pat的關係也在悄然變化——一起給孩子們上課,一起去菜市場買菜,Pat會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重物,Pirapat會在Pat晚歸時留一盞燈。
孤兒院的榕樹下,Pirapat用貝殼和魚線做了個風鈴。風吹過時,貝殼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Pat,” 他叫住正在給孩子們講故事的少年,“過來一下。”
Pat走過來時,Pirapat把風鈴掛在他脖子上:“這個給你,以後每天都能聽到海的聲音。”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用兩枚完整的貝殼打磨成的戒指,“我知道現在很窮,買不起鑽石,但……”
“我願意!” Pat突然打斷他,眼睛亮得像綴滿了星辰,“只要是你給的,貝殼我也喜歡!” 他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貝殼剛好貼合指節,“學長你看,很合適!”
Pirapat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捲髮:“以後別叫學長了,叫我Pirapat。”
“那你也要叫我Pat,不準再叫‘喂’!”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纏繞在榕樹根上。孩子們圍過來,指著他們手上的貝殼戒指嘰嘰喳喳:“Pat哥哥和Pirapat哥哥戴一樣的戒指!” “他們是不是要結婚了?”
Pat的臉又紅了,卻勇敢地牽起Pirapat的手,在孩子們的起鬨聲中,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側臉。遠處的湄南河波光粼粼,彷彿把天上的星星都揉碎了,撒進他們交握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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