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蒼盛園區的鐵皮哨塔還浸在果敢的晨霧裡,尖銳的集合哨聲就像鋼針般刺破了黎明的死寂。陳默裹著沾滿黴味的薄被從大通鋪爬起時,牙齒正不受控制地打顫——山區的清晨氣溫不足十度,而宿舍裡連塊完整的床墊都找不到,地面鋪著的破舊竹蓆縫隙裡還嵌著上一任“住戶”留下的乾涸血漬。
他下意識摸了摸藏在鞋底的微型定位器,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混沌的意識瞬間清醒。三天前潛入園區時,蛇頭那句“到了果敢,命就不由自己”的警告,此刻正隨著哨聲在耳邊反覆迴響。宿舍裡三十多個男人擠在十張上下鋪,每個人都面如死灰,穿衣的動作機械得像提線木偶,沒人敢說話,甚至沒人敢大聲呼吸,只有鐵架床搖晃時發出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宿舍裡格外刺耳。
一、血色晨會
陳默跟著人流走出宿舍時,晨霧正漸漸散去,露出園區四周高達三米的鐵絲網,網頂端纏繞的刀片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寒光,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哨塔,黑洞洞的槍口始終對著園區內部。三百多名“員工”被趕到中央廣場,按照詐騙小組的劃分列隊站好,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戴著一個藍色塑膠手環,上面印著專屬編號——陳默的編號是734。
“都給我站好了!”一聲粗暴的呵斥從廣場前方傳來,陳默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黑色緊身T恤、肌肉虯結的男人正揮舞著一根棒球棍走來,棒球棍的木質手柄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頂端還沾著一絲暗紅色的血跡。男人身後跟著四個穿著迷彩服、挎著衝鋒槍的保安,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凶神惡煞的表情。
“這是白總侄子,白應蒼!”站在陳默旁邊的一個瘦高個男人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陳默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記得這人名叫王磊,昨天因為多問了一句吃飯時間,就被保安扇了兩個耳光。
白應蒼走到隊伍最前面,停下腳步,棒球棍在手掌心裡輕輕敲擊著,目光像鷹隼般掃過每一個人。“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是被騙來的,有人是欠了賭債逃來的,還有人以為這裡能發大財。”他的聲音沙啞而冰冷,“但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蒼盛園區的詐騙專員。”
棒球棍突然指向隊伍末尾的一箇中年男人,“昨天誰沒完成業績?”中年男人嚇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地站了出來,“白……白總,我只騙到了三千塊,實在是找不到願意轉賬的客戶……”
“找不到?”白應蒼冷笑一聲,快步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二話不說就揮起棒球棍砸了下去。“咔嚓”一聲脆響,中年男人的胳膊瞬間變形,他慘叫著倒在地上,額頭滲出的冷汗混合著淚水往下流。“三千塊也配吃飯?”白應蒼踩著他的胸口,棒球棍指著所有人,“我再重申一遍,每人每天最低業績五萬,完不成的,就去小黑屋反省!”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清楚地看到中年男人被兩個保安拖走時,眼睛裡充滿了絕望。昨天他第一天“上崗”,靠著提前準備好的投資理財話術,勉強騙到了一萬兩千塊,雖然沒被懲罰,但也被組長罵了一頓“廢物”。他知道,在這個園區裡,業績就是命,完不成業績的人,要麼被活活打死,要麼就被賣到其他園區,再也沒有出頭之日。
“今天給你們換一批新的客戶資料,”白應蒼從身後保安手裡拿過一疊紙,扔在地上,“這些都是篩選過的優質客戶,有退休金的老人、想一夜暴富的年輕人,還有失戀的女人。要是再完不成業績,我就讓你們知道,小黑屋裡的滋味可比挨一頓打難受多了!”
陳默跟著人群彎腰撿客戶資料時,手指無意間碰到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笑容慈祥。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這些所謂的“優質客戶”,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而他們即將面臨的,是精心設計的詐騙陷阱。但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只能將資料緊緊攥在手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二、工位上的牢籠
詐騙工位區是一棟兩層的鐵皮房,三百多個工位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個工位都被半人高的隔板隔開,形成一個個獨立的小空間。隔板上貼著“努力奮鬥,年薪百萬”“誠信為本,客戶至上”的標語,與園區裡的殘酷景象形成了極具諷刺的對比。每個工位上方都掛著一個監控攝像頭,鏡頭正對著電腦螢幕和員工的臉,據說監控室裡有專人二十四小時盯著,只要有一點異常動作,保安就會立刻衝進來。
陳默的工位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鄰座就是林曉雨。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黑眼圈,顯然是一夜沒睡。看到陳默坐下,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眼神里充滿了警惕。
“昨天謝謝你。”林曉雨的聲音細若蚊蚋,只有兩人能聽到。昨天組長因為她話術不熟練而扇她耳光時,是陳默假裝幫她修改話術,才讓她逃過了進一步的懲罰。
陳默沒有回頭,目光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用唇語說道:“小心監控,別多說。”他知道,在這裡,任何私下交流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電腦螢幕上已經預裝好了詐騙專用的軟體,裡面有各種話術模板,從投資理財到情感誘惑,應有盡有。陳默開啟白應蒼分發的客戶資料,開始逐一分析。這些資料詳細到令人髮指,不僅有客戶的姓名、年齡、電話、住址,還有他們的職業、收入、家庭情況,甚至是近期的生活狀態。比如資料裡記錄著一個名叫張翠蘭的老太太,丈夫去世多年,兒女都在外地工作,平時喜歡參加保健品講座,渴望有人陪伴。
“734號,動作快點!”組長李光頭突然出現在陳默身後,手裡拿著一根電棍,“再磨磨蹭蹭的,今天就別想吃飯了!”李光頭是白應蒼的親信,因為長著一顆鋥亮的光頭而得名,平時最喜歡虐待員工,昨天就是他扇了林曉雨耳光。
陳默點點頭,假裝順從地拿起電話,按照資料上的號碼撥了出去。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立刻切換成溫和的語氣:“喂,請問是張阿姨嗎?我是XX投資理財公司的顧問小陳,今天給您打電話,是想給您推薦一個專門針對老年人的穩健理財專案……”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林曉雨的情況。女孩也在打電話,但聲音顫抖得厲害,話都說不連貫。“你能不能專業一點?”李光頭走到林曉雨身邊,電棍指著她的電腦螢幕,“按照話術念都不會?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林曉雨嚇得手一抖,電話直接掉在了地上。李光頭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她。陳默見狀,立刻說道:“李哥,曉雨是新手,還不太熟練,要不我帶帶她?今天她的業績我幫她承擔一半,要是完不成,我跟她一起受罰。”
李光頭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陳默。昨天陳默的業績雖然不算突出,但也不算最差,而且說話辦事看起來還算機靈。“行,我就給你個面子,”李光頭收起電棍,“要是今天你們倆加起來完不成十萬,我看你們倆誰都跑不了!”說完,他哼了一聲,轉身走向其他工位。
林曉雨感激地看了陳默一眼,眼眶微微泛紅。陳默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趕緊撿起電話繼續工作。他知道,自己這一舉動雖然暫時保護了林曉雨,但也把自己推到了更危險的境地——李光頭已經把他列為了重點“培養物件”,今後對他的監控只會更加嚴密。
三、絕境中的博弈
陳默掛掉給張翠蘭的電話時,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剛才的通話持續了四十分鐘,他憑藉著精湛的演技,成功獲得了張翠蘭的信任,對方已經同意明天上午轉賬三萬元進行“小額投資”。雖然騙到了錢,但陳默的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能想象到張翠蘭得知被騙後絕望的樣子。
“謝謝你。”林曉雨的聲音再次傳來,她已經重新撥通了電話,雖然聲音還有些顫抖,但比剛才鎮定了許多。
“不用謝,”陳默依舊用唇語回應,“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只有互相幫襯,才能活下去。”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之前說,你看到有人因為完不成業績被打斷腿,能跟我說說具體情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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