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紡織廠回到製衣廠，馬副廠長一路心情都很不錯，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用鑰匙開啟自己那扇鎖著的辦公室門時，周書記正好從趙廠長辦公室裡探出頭來，招呼道：“老馬，你來一下。”
馬副廠長心裡納悶，一走進趙廠長辦公室，他就感覺到屋裡氣氛不對勁。
“老馬回來了？紡織廠那邊怎麼樣？”趙廠長見他進來，率先開口問道。
馬副廠長走到趙廠長對面的椅子坐下，接過話茬：“情況大致瞭解了，不過紡織廠那邊的問題比想象中還要棘手，具體咱們還得開會好好討論一下。”
趙廠長和周書記聽著，點了點頭，接著趙廠長從桌上拿起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檔案，遞給了馬副廠長：“老馬，你先看看這個。剛送來的，外貿局轉過來的。”
馬副廠長疑惑地接過檔案。這是一份來自外貿局的正式通知函。他快速的瀏覽起來，內容讓他大吃一驚，他抬起了頭，有些受寵若驚的說道：“這……這老外居然還要追加一筆訂單。”
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看向兩人，帶著幾分嗔怪道：“瞧你們倆繃著個臉，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呢？！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嘛！”
趙廠長沉聲道：“老馬，你先別激動，翻到最後一頁，仔細看看。”
馬副廠長依言翻到最後一頁，逐字逐句念出聲來：“為確保產品理念一致性及溝通效率，我方建議此新增訂單系列之設計、監製及主要對接事宜，由貴廠楊芳君同志專項負責……”
下面還有外貿局的備註：“外商此要求明確且堅持。請東海製衣廠慎重考慮，妥善安排，務必保證訂單順利執行，維護國家外貿信譽。”
馬副廠長唸完，抬頭看向趙廠長和周書記，一臉不解，“這……有什麼問題嗎？說明小楊這次接待工作做得好，讓外商滿意，這點名要小楊負責，也是情理之中啊，你們怎麼……”
“老馬！”周書記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而嚴肅，手指重重地點在檔案上“楊芳君全權負責”那幾個字，“你沒看出問題來嗎？‘全權負責’！你知道這‘全權負責’的所賦予的權利有多大。外商點名要一個進廠沒多久的年輕女幹部‘全權負責’？這正常嗎？”
趙廠長也介面道，語氣充滿憂慮：“老馬，我們知道小楊有能力，有功勞。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要謹慎！樹大招風啊！現在是什麼時候？階級鬥爭的弦還沒松呢！一個外國人，這麼‘青睞’咱們一個年輕女幹部，還要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她‘全權負責’……這傳出去，別人會怎麼想？上級領導會怎麼想？”
馬副廠長心裡一沉，他光顧著高興訂單了，確實沒往深處想。經趙廠長和周書記這麼一點，他也意識到了問題的敏感性。
“老趙，老馬，咱們關起門來說句可能不該說的話。我擔心……擔心的不僅僅是‘樹大招風’，我擔心的是……小楊她，會不會……被利用了？甚至……有沒有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說出那個詞都需要極大的勇氣，最終用氣聲道：“……被髮展了？”
“間諜”兩個字，雖然沒有明說，但那沉重的意味已經瀰漫在空氣中。
馬副廠長心頭劇震，猛地站起身：“亂彈琴！老周，別人我不敢保證，但小楊絕對不可能！小楊的政治立場是絕對正確的。”
趙廠長招手示意馬副廠長坐下，“老馬，你小點聲！我們當然也是相信小楊的。她為廠裡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裡。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尤其是涉及到外交這種敏感事項。現在我們也不清楚他們私下有沒有過接觸，萬一他們真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私下約定，小楊畢竟年輕，萬一她沒經受住誘惑……”
這一番話下來，辦公室裡的氣氛凝重得快要窒息。
馬副廠長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剛才的喜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那你們打算怎麼辦？”他聲音乾澀地問道。
周書記沉吟片刻，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我的意見是，楊芳君可以參與這個專案，甚至可以擔任主要的負責人，但是，‘全權負責’不行。我們必須成立一個專項小組，由廠領導掛帥，再從科室裡抽調可靠人員參加。楊芳君雖是小組的核心成員，但重大決策必須經過小組集體討論，並由廠領導最終拍板。同時，還要對她的工作……進行適當的、不引起她反感的……關注和監督。”
他頓了頓，強調道：“這一切，都要在保證訂單順利完成、不引起外商疑慮的前提下進行。既要用人，也要防人。這是對廠子負責，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對楊芳君同志的一種保護。如果她清清白白，這套程式就不會影響她發揮才能；如果……真有什麼問題，也能及早發現，避免釀成大禍。”
趙廠長點頭表示同意：“周書記這個折中的方法不錯。老馬，你覺得呢？”
馬副廠長此刻的心情非常複雜。他萬萬沒想到，再次接到外貿訂單這樣一件大喜事，最後竟然會演變成要防備人的地步，而且防備的還是這件大喜事的“功臣”楊芳君。
他深深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奈，沉重地點了點頭。
周書記道：“老馬，你跟小楊比較熟，談話任務就交給你了，但交流的時候要注意一下方式方法，不能太直接，不能讓她覺得咱們組織不信任她。就說是廠裡重視這個訂單，所以加強領導，集體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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