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心裡是有點不舒服的，他去了那麼多廠家，什麼時候被人這麼晾過？就算那女科長真有事，好歹露個面，說幾句客氣話再走，這是最基本的禮貌。現在倒好，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把他扔給一個年輕人打發了，什麼素質啊！
兩人一起下了樓，趙前進走在前面，來到車間
，門口立著一塊黑板，上面寫著當天的生產計劃和注意事項，字跡工整，排列有序。
趙前進側身讓老江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車間裡光線明亮，日光燈一排排地懸在頭頂，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幾十臺縫紉機排成幾行，嗒嗒嗒地響著，工人們低著頭，專注地踩著機器，手下的布料在針尖下飛快地移動。裁好的布片堆在推車上，碼得整整齊齊，不同顏色分開摞放，每摞上面都壓著一張卡片，寫著款式和數量。
老江的目光在車間裡掃了一圈，先從地面看起。地面是水泥的，掃得很乾淨，沒有線頭，沒有碎布，連牆角都沒有積灰。工人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頭髮都塞在帽子裡，沒有披頭散髮的。
趙前進跟在旁邊，適時地介紹著：“咱們每個工序都有檢驗員，三道質檢——面料進廠一道，半成品一道，成品一道。不合格的返工，返工還不合格的直接報廢，絕不讓次品出廠。”
老江點了點頭。他在心裡默默給這家廠的管理打了個不錯的分。車間整潔，工人專注，質檢嚴格，這些細節，很多縣辦廠是做不到的。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依然是不冷不熱的樣子，不想讓趙前進看出他的滿意。
“趙同志，你們廠的出口訂單，現在主要銷往哪裡？”老江問了一句。
“主要是香港和東南亞。”趙前進回答道：“去年秋天是第一批，今年春天是第二批。楊科長說客商們的反饋都不錯。”
“聽說你們的外貿單都是去年廣交會接來的？”
一聊到廣交會，趙前進就有講不完的話了，畢竟去年他也是參與者，“江採購，您不知道，咱們去年的廣交會簡直是夾縫處求生，不僅展位位置不好，還連個人影都沒有。當時我們都以為要白跑一趟。結果，你猜怎麼著？咱們楊科長想了個辦法，她用粗布鋪了一下桌子，還叫我去外面撿些石頭……”
“石頭？”老江愣了一下，“你們撿石頭幹什麼？”
“佈置展位啊。我到現在都覺得好像做夢一樣，你說楊科長怎麼這麼聰明，用石頭當裝飾物？”趙前進語氣裡滿是對楊芳君的佩服。
老江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趙同志，現在能去看一下樣衣嗎？”
一到樣衣間。
老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掛在最前面的，是一套女式襯衫配半身裙。襯衫門襟上綴著一排扣子，材質很特別，不是常見的塑膠扣，裙子腰間收了一點，不是緊繃繃的那種，而是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弧度，下襬微微張開，整套給人一種很優雅的感覺。
老江忍不住走近了幾步，伸出手，指尖在襯衫的袖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做了這麼多年採購，上過手的衣服不計其數，一眼就能看出好東西和普通貨的區別。這套衣服的面料、做工、細節，無一不是好東西的標準。
第二套是男式中山裝。
老江伸手摸了摸衣領，又翻開看了看裡面的襯布。襯布用的是高密度的棉布，跟面料的顏色很接近，不會透出來。針腳密實均勻，介面處藏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出拼接的痕跡。同樣它的門襟處的紐扣依然很特別。他在心裡暗暗點頭，這套中山裝拿出去，肯定不比上海貨差。
第三套樣衣是女式連衣裙。
老江的目光在連衣裙上停了好一會兒，這件連衣裙一看就是好東西。要是擺上櫃檯，不用推銷，姑娘們自己就會圍過來。
“這三套樣衣，都是楊科長自己設計的。”趙前進介紹道。
老江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她自己設計的？”
“對，打版也是她盯的，前前後後改了好幾遍。”趙前進驕傲地說道。
老江沒有接話，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幾件樣衣，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期。他原本以為一個縣辦廠能做出什麼好衣服？差不多就行了。可眼前的這三件，面料、做工、細節，都讓他挑不出毛病。這三款樣衣，如果擺在他們的櫃檯裡賣，他敢保證，不出三天就能賣完。
趙前進帶著老江參觀完整個工廠，楊芳君都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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