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父親的聲音急躁而大聲,“究竟是怎麼想的,帶一個才5歲的孩子去學槍?!”
“我只是想教會他自保——”
“咚!”父親用力錘了一下桌子,但緊跟著又嘟嘟噥噥不好意思地對桌子說了句抱歉,隨後壓低聲音對妻子說,“我明白你很愛歐德,我也一樣。但你必須得考慮,讓一個孩子從小拿槍,而且一上來就用森林裡的活物做靶子,長大以後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會視開槍為習以為常,他會被磨削掉對生命的敬畏!在其他孩子抱著貓咪小鹿愛撫時,他會用審視的目光尋找它們的致命點——他甚至可能會因為奪走生命而獲得快感!”
門外的小豆丁打了個寒噤。歐德知道,那是因為父親的話說中了年幼的自己端起手槍、在母親的幫助下成功殺死一隻兔子後的感受。
父親:“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日後變成那樣的怪物——”(門外的小豆丁吸了下鼻子。)
母親嗤笑:“怪物?隔壁的戈登,每年夏天都會去北極獵熊,你是說他是怪物嗎?”
“他是!”父親憤怒但又剋制、同時不乏擲地有聲的說,“不打獵,戈登會因沒有食物而死嗎?不會!他奪取生命,不是為了必要的生存,純粹是為了取樂!看著我,瑪爾,告訴我,你認為用其他生命取樂是一件合理的事嗎?”
母親沉默了片刻,語氣似乎軟化了一點,但依舊冷冰冰地說:“我寧可讓我的孩子成為奪走生命的那個,而不是和戈登打死的北極熊一樣,被殺死、剝皮,做成標本展覽的那個。”
成年後的歐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書房的門,因為他還記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年幼的他會因為父親的話、雙親的爭吵而無比內疚,隨後推門而入。
他屏住了呼吸,等待一秒……兩秒……
“吱呀……”厚實的橡木門終於像他所期待的那樣、像記憶裡那樣被小豆丁使勁推開了。
歐德拼命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書房裡的父母衝門外投來訝異的眼神。
他看見母親穿著橙黃色碎花裙,那是他五歲那年,父親帶他一起在聖誕節藏進莊園後的森林裡偷偷瞞著母親做的,針腳很有些醜陋,色澤卻在陽光下靚麗得像兜住了莊園裡所有的夏天。
他看見父親蓄著些許鬍子,是每天早上精心打理過的,配上不加外套的深色襯衫馬甲,恰好是母親最喜歡的樣子。
“歐德——你怎麼來了?”
記憶中的母親衝著他張開手臂,過了幾秒,下意識抬手的歐德才意識到,那是在衝幼年的自己張開手臂。
他只能看著推開門後的小豆丁佯裝無憂無慮地把自己發射進母親的懷裡,又扭頭衝著羨慕嫉妒恨的父親驕傲地揚起鼻尖,彷彿在嘚瑟自己才是最得母親喜歡的那一個。
“我不喜歡玩早上那個,那個重重的東西。”幼年的他抱怨著說,把小手攤開來給父母看,“撞得我手痛痛!我要玩別的,媽媽媽媽,教我別的!”
母親繃著臉,似乎還是想勸說什麼,但最終她只是無奈地說:“你想學什麼?”
年幼的他轉頭看向近旁的書架,隨手從裡面抽出一本:“這個!”
——那是一本伯特蘭·羅素的政治論述書。
歐德記得。
甚至他未來十數年的求學生涯、求職方向,都是在那個下午定下的。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記憶中的父母開始抱著孩子逗弄,母親撓著他的軟肚皮取笑“以後我們家要出一個小首相了?那媽媽可得好好教你怎麼當一個好首相”,父親則輕哂著“坐在唐寧街裡的那些前輩們都未必知道答案”,將他抱起來,像埋貓肚皮一樣一腦袋扎進他的肚皮,一陣亂拱。
……然後他醒來了。
車輛的顛簸聲傳入耳中,冰冷的皮革座位擠壓著側臉。歐德的喉嚨痛得厲害,就像沒淌出來的眼淚都化成了刀片,在嗓子眼堵著。
他沒有睜眼,理智已經先一步回籠。從小磨練到大的剋制力令他沒有絲毫破綻地控制住想要抖動的眼皮,繼續偽裝成昏迷不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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