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抬手製止了骨七,聲音低沉而平靜。
石階上方,那道清瘦的身影緩緩邁出一步。
隨著他的動作,四周剛剛退散的灰白霧氣再次翻湧匯聚,化作一道道漆黑如墨的虛幻鎖鏈,如靈蛇般纏繞在他的四肢與軀幹之上。
“師父。”
假蘇銘開口了,聲音清澈乾淨,與蘇銘平日裡的語調一般無二,但在那平靜的語調之下,卻裹挾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森冷刀意:
“弟子這一路行來,遵您教誨,修若水訣,行苟道,藏鋒守拙,不敢有半步行差踏錯。”
他步步走下石階,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壓抑的聲響。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若水靈力便濃郁一分,眼中逼人的寒芒更甚:
“在靈界,您教我藏拙,卻借我的手去謀取《蘊神真解》;在鐵壁關,您讓我避戰,卻借我的神識去參悟上古星引;到了這幽冥絕地,我道基受損,神魂自鎖陷入死寂,您便迫不及待地佔據了弟子的肉身,吞噬惡鬼,破境稱雄……”
假蘇銘停在林嶼身前十步之處,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林嶼,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與譏諷的弧度:
“師父,您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護我周全,可這金丹肉身、這氣海靈力、這幽冥爭鋒的滔天權柄……您當真捨得放下嗎?”
“您到底是想借路回家人界,還是想借著這具年輕氣盛的軀殼,行那奪舍苟活,鳩佔鵲巢之事?!”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隨著假蘇銘的厲聲質問,四周的灰白霧氣轟然暴漲,化作無數條猙獰的黑色鎖鏈,瘋狂朝著林嶼周身的竅穴纏繞而來!
這些鎖鏈不傷肉身,專鎖神魂本心。
在這哭骨嶺殘寺的試煉之下,任何一絲藏在心底深處的貪婪、自私、動搖或愧疚,都會被瞬間無限放大,化作萬劫不復的心魔業火,將受試者的神魂焚燒殆盡!
骨七被那股恐怖的威壓逼得連退數步,白骨身軀咯咯作響,幾乎無法呼吸。
而首當其衝的林嶼,面對這直擊靈魂深處的誅心質問,臉色卻依舊如古井深潭,沒有泛起半點漣漪。
他甚至沒有去催動護體靈光抵擋那些逼近的黑色鎖鏈。
他在識海深處極其平靜地審視著自己的道心。
從前世工位上的猝死,到玄天戒中五百年的孤寂遊蕩;從青石鎮初見那個被流放、滿身泥濘卻眼神倔強的少年,到如今一路相扶走過北境血火、跨越兩界虛淵……
貪戀金丹肉身?
貪戀這具每天經脈劇痛、屍毒攻心、走三步喘兩下的破爛軀殼?
林嶼緩緩抬起頭,迎上假蘇銘那雙冰冷審判的眸子。
“你這假貨,學他的長相學了十成,學他的謹慎學了八成。”
林嶼淡淡開口,右手自青衫長袖中緩緩探出,掌心之中,一團溫潤如玉、澄澈無瑕的青金魂火正靜靜流淌:
“但你唯獨沒學會的,是他算賬的本事。”
假蘇銘眉頭微皺,身上的黑色鎖鏈劇烈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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