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昌三年，春。
江南，揚州城，鹽商沈府。
細雨如絲，纏綿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洇溼了朱門高戶前的石獅子。府內正廳，卻瀰漫著一股與這纏綿春意格格不入的緊繃氣息。
“顏氏，你入門三年，無所出。我沈家三代單傳，不能在你這裡斷了香火。”沈家老夫人端坐上首，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銳利地掃向下首站著的女子，“今日，我便做主，為文軒納一房良妾。林氏書香門第，性情溫婉，必能為我沈家開枝散葉。你身為正妻，當有容人之量，日後需與林氏和睦相處，共同服侍夫君。”
話音落下，廳內落針可聞。所有僕役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或同情、或幸災樂禍地投向廳中那抹纖細的身影。
顏嫵，沈家三少奶奶。此刻，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烏髮鬆鬆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比起廳內另一位身著嶄新桃紅衣裙、嬌羞垂首的林家小姐，她顯得過於樸素，甚至有些寒酸。
然而，當眾人以為她會如往常般沉默隱忍，或者至多紅了眼眶時，她卻緩緩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足以令滿室生輝的臉。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嫵媚多情的，此刻卻盛滿了冰封的寒意。她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納妾？”顏嫵的聲音清泠泠的，像碎玉落在冰面上，打破了死寂，“好啊。”
沈老夫人和坐在一旁、神色略顯尷尬的沈家三少爺沈文軒，聞言都鬆了口氣。沈文軒甚至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避開顏嫵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他就知道，顏嫵性子軟，再不甘心，最終也會妥協…
“不過，”顏嫵話鋒一轉，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沈文軒，“我顏嫵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人。既然沈三少爺要享齊人之福…”
她頓了頓，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封早已備好的素箋，手腕一揚，那素箋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卻又帶著千鈞之力，“啪”地一聲，摔在了沈文軒面前的黃花梨木茶几上！
素箋展開，墨跡淋漓，力透紙背，赫然是三個大字——
休！書！
“這平妻誰愛當誰當，我顏嫵，不奉陪了！”
轟——！
如同驚雷炸響在沈府正廳！
“休…休書？！”沈老夫人霍然起身，指著顏嫵，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竟敢…竟敢休夫？！反了！反了天了！”
沈文軒更是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他難以置信地瞪著茶几上那封刺眼的休書，又猛地抬頭看向顏嫵，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妻子！
“顏嫵！你瘋了不成？！”他失聲尖叫，聲音都變了調，“你一個婦道人家，竟敢寫休書？！你這是大逆不道！是要被沉塘的！”
廳內瞬間炸開了鍋！僕人們目瞪口呆，林家小姐更是嚇得花容失色，躲到了丫鬟身後。
顏嫵卻彷彿沒聽見周圍的喧譁。她脊背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傲然獨立的寒梅，眼神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大逆不道？”她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沈文軒，你我成婚三載，你沈家以我商戶出身、嫁妝單薄為由，苛待於我，我忍了。你母親日日以‘無所出’為由磋磨於我，我也忍了。你流連花叢，夜不歸宿，我亦忍了。”
她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逼視著沈文軒：“可如今，你沈家既要我容忍你納妾，還要我與你那新歡‘姐妹相稱’，共侍一夫？呵…”
她尾音拖長，帶著無盡的譏諷：“我顏嫵雖出身商戶，卻也知廉恥二字怎麼寫！要我與人共夫？做夢！”
“你…你強詞奪理！”沈文軒被她逼得後退一步，惱羞成怒，“你生不出孩子，難道還要我沈家絕後不成？！”
“生不出孩子？”顏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目光掃過沈文軒略顯虛浮的臉色和眼下青黑，意有所指，“沈三少爺，你確定…是我生不出，還是你…不行？”
“你！”沈文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漲紅了臉，指著顏嫵的手指都在哆嗦，“賤人！你竟敢汙衊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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