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花撇了撇嘴,心裡不服氣卻也沒再犟嘴,只小聲嘟囔了句“本來就是她愛挑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蓆邊。秋氏看著她這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髮:“娘知道你委屈,可都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少點計較,咱們才能過得安生些。”
梁秋心裡不以為然,暗自嘀咕:“我怎麼還在琢磨著怎麼分家呢?” 可面上卻沒敢反對。
天快黑時,謝老頭、謝大山、謝大江、和趙小草從地裡回來。老楊氏一看見謝大山,立馬把他拉到一邊,吩咐道:“你媳婦回來了,老大,你去把剩下的錢拿回來。”
聽到這話,謝大山心裡咯噔一下,涼了半截:她竟然還惦記著那筆銀錢!自己明明跟她說過,那錢是撿來的,以後要還回去,她居然還想要!謝大山心裡老大不高興,可長期被老楊氏壓迫慣了,他半句反抗的話也不敢說。可一想到要去邱氏那兒拿錢,他又犯了慫——那天他只說告訴老楊氏秋花撿到了銀子,把手裡五兩銀子還給他娘,秋花就生他這個爹的氣,他是真有點怕秋花。
說實在的,他是真有點怕面對這個閨女。那天他跟秋花提了一嘴,說打算把撿銀子的事告訴老楊氏,秋花當時就撂了臉子,她的雖然不罵他這個爹,可那小表情,比罵他強過千百倍。
他一個大男人,還是孩子的爹,居然怕自己的閨女,說出去確實有點不好聽。可他心裡清楚,秋花那性子烈,最是護著,也是應該的。
老楊氏見謝大山這副慫樣,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罵道:“謝大山你這個白眼狼!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老孃這是造了什麼孽,竟生下你這麼個窩囊廢!”
謝大山僵在屋門口,雙手無意識地反覆搓著,指縫裡還嵌著沒來得及洗的泥垢,粗糙的掌心蹭得發白,卻怎麼也搓不掉那份心虛和窘迫。
他腳像釘在了地上,遲遲不敢再往裡邁一步。院子裡老楊氏還在絮絮叨叨地催著要錢,屋內是邱氏的咳嗽聲隱約傳來,而秋花那雙眼含失望的模樣,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愧疚。
秋花在屋裡早把外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聽見她爹拖沓的腳步聲,又聞著老楊氏催著要錢的尖利嗓音,心裡暗地“哦豁”一聲,竟生出幾分幸災樂禍的痛快——早勸過爹別聽奶奶的,這下自討苦吃了吧!
但她沒露半分異樣,反倒飛快斂了神色,擠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輕輕推開房門,怯生生地叫了聲:“爹。”
見謝大山轉頭看她,秋花眼圈立馬紅了,聲音軟乎乎的卻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執拗:
“爹,我知道奶的意思,可那筆錢真的花完了。你不知道這幾天娘有多危險,多虧了劉大夫醫術好,不然……”她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添了幾分後怕,繼續說道:
“昨天晚上孃的病情才剛穩定下來,我們今天一早就趕回來了。現在家裡真的只剩下幾百文了,可這幾百文,還得留著給娘後續抓藥看病。要是把這錢拿給奶,娘以後藥吃完了、病反覆了,可怎麼辦啊?”
秋花說著,肩膀輕輕抖了抖,她心裡跟明鏡似的,算盤打得精極了。這場架已經不可避免,那就讓他利益最大化。
她故意在謝大山面前說剩幾百文,在老楊氏面前卻只肯認幾十文——謝大山雖說是個怕孃的媽寶男,可心裡疼邱氏,聽見這幾百文是媳婦的救命錢,就算再怕老楊氏,也會硬著頭皮頂住壓力,這筆錢指定能保住;可老楊氏貪婪,聽見幾百文就會紅著眼來搶,可真說只有幾十文,她又絕不肯信,必定會認定是謝大山藏了私、跟媳婦閨女一條心騙她,到時候少不了撒潑吵鬧,逼著謝大山交出來。
這樣一來,老楊氏的撒潑和懷疑,正好能戳破謝大山對親孃一點點“慈愛”的痴心妄想,讓他親眼看看老孃的自私涼薄,把心裡那點對老楊氏的順從和愧疚,慢慢變成怨懟。秋花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只有讓爹徹底看清奶奶的真面目,才能斷了他一味順從的念頭,不希望往後他能真的護著娘和這個家,只希望他爹不要總是扯後腿。
果然沒等片刻,老楊氏就攥著根燒火棍,罵罵咧咧衝進了邱氏的院子,一進門就指著謝大山的鼻子吼:“謝大山!你個沒良心的東西!秋花那丫頭說只剩幾十文?當老孃是傻子糊弄呢!三十兩銀子,就算治病因也剩不下這麼點,定是你藏起來給這病秧子填肚子了!”
謝大山剛把布包往邱氏炕蓆下塞好,被這一吼嚇得一哆嗦,剛要開口解釋,秋花就先一步迎上去,眼眶紅紅地對著老楊氏屈膝,聲音卻帶著韌勁:“奶,我說的是真的!娘這病折騰了這麼久,劉大夫的診金就貴得很,幾副藥下去,三十兩早就見了底,真就剩幾十文了,還得留著後續抓藥呢!”
“放屁!”老楊氏抬手就想打,卻被謝大山下意識攔了下來。老楊氏愣了愣,隨即火氣更盛,指著他的鼻子罵得更難聽:“你個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娶了媳婦忘了娘!今天你不把剩下的錢拿出來,老孃就死在你面前!”
謝大山被她撒潑的模樣刺得眼睛生疼,再想到邱氏咳得發白的臉、秋花眼裡的失望,還有自己這些年一味順從換來的委屈,胸口積壓的怨氣終於憋不住了,他猛地拔高聲音,第一次對著老楊氏硬氣反駁:
“娘!那錢是救命錢!邱氏是我媳婦,是孩子們的娘,我不能不管她!三十兩真的就花光了,剩下幾百文邱氏得看病,你別再逼我了!”
老楊氏沒想到一向窩囊的兒子敢跟自己頂嘴,氣得渾身發抖,揚著燒火棍就要往謝大山身上打。秋花見狀,立馬撲到謝大山身邊,仰頭對著老楊氏喊:“奶!你要是打我爹,就是逼死我娘!到時候我們娘幾個活不成,爹也得被你逼瘋,你就稱心了嗎?”
秋葉站在一旁,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看著奶奶撒潑打滾。爹爹的愧疚、妹妹的“委屈”,她都看得通透——最近秋花突然變得特別精,那套可憐巴巴的模樣,不過是演給奶奶和爹爹看的戲碼,她半點沒往心裡去。她現在想明白了,把自己當成局外人,就不會被這些糟心事戳得心頭髮酸發疼。
深吸一口氣,秋葉給自己暗暗加了把氣,飛快斂了那副淡漠神情,換上一張可憐兮兮的小臉,小碎步跑到老楊氏跟前,仰著滿是淚痕的臉,拉了拉她的衣角哀求:“奶,你別打爹了好不好?娘已經病成那樣了,要是再把爹打傷,我們這一家子可怎麼辦啊?”
她指了指旁邊縮著的弟妹,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秋實、秋花才八歲,秋風也才十歲,大哥雖說大些,十四歲的人了,瘦得風一吹就倒。要是爹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大房這幾口人,還有活路?”
說著,她“噗通”一聲跪下來,抱著老楊氏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奶,求求你別打爹了!家裡實在沒錢,你就把我賣了吧!上次你說把我賣掉,人伢子好歹也給十兩銀子不是?我去做奴僕、去伺候人,哪怕吃再多苦都沒關係,只要能保住爹、保住這個家就行!”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連帶著肩膀都劇烈地顫抖,任誰看了都得心疼這孩子懂事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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