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收拾著紅薯地的狼藉,折斷的紅薯藤被歸攏到一旁,黑熊的屍體被幾個壯丁抬到空地上。
有人摸著厚實的皮毛嘆氣,說昨天沒被怒火衝昏頭,這張皮能換不少糧食,如今刀砍斧劈得滿是裂口,連皮貨郎都不會要。
肉還能吃,幾個婦人商量著架起大鍋燉了,給大夥補補身子。
邱氏坐在石頭上,看著丈夫忙碌的身影,又瞥了眼角落縮著的小楊氏母子,眉頭緊蹙。秋花走到她身邊,順著目光看去,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壓低聲音道:“娘,爹怕是又想管那爛攤子了。”
邱氏沒說話,只輕輕嘆了口氣。
謝大山正好走過來,秋花站起身迎上去:“爹,你是準備把他們供起來養?”
她心裡壓根沒怕過什麼鄉親議論,頂多是嫌麻煩不想和人起爭執,可比起這些,更不能讓那一家子壞東西佔了便宜。
謝大山手一抖,鋤頭差點落地。他轉過身,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聲音發顫:“二妹,別這麼說。書文他們是無辜的,總不能盼著他們死吧?”
秋花抬手指向角落,眼神冷得像冰:“你自己看他那眼神,像要剜我們肉。這叫無辜?”
謝大山順著方向看去,正撞上謝書文帶著怨恨的眼神。他心裡一驚,卻硬著頭皮辯解:“孩子家家的,眼神兇點罷了。”
邱氏走過去,拉了拉秋花的胳膊,看向謝大山,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孩子他爹,逃荒路上我們自身難保,沒餘力替謝大福擦屁股。他造的孽,不該我們一家人背。”
謝大山看著妻女,面露難色:“可他們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這個當大伯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
“那你怎麼不看看我們的孩子?”邱氏語氣重了幾分,“你這樣做無疑是讓王嬸和受傷的鄉親一起恨上我們,秋生、秋風、葉、秋實幾個孩子還小,不能被他們連累。”
謝大山被說得啞口無言,低下頭小聲嘀咕:“我就是覺得還小……他們太可憐了。”
“可憐又不是我們害得的。”邱氏毫不留情。
謝大江遠遠看著這一幕,嘴角撇了撇。他心裡暗罵大哥是改不了的冤種,又慶幸自己沒湊上去。趙小草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別多管閒事。
謝大山張了張嘴,想再辯解,可對上邱氏和秋花傷心失望的目光,瞬間把話嚥了回去。他無奈地嘆口氣,轉身繼續幹活,腳步比之前沉重許多。
日頭漸高,大鍋裡的黑熊肉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勾得隊伍裡的孩子們直咽口水。逃荒隊伍的人圍坐在火堆旁等分肉。
謝大山分到幾碗肉,下意識朝角落望了一眼。小楊氏母子四人縮在那裡,可憐兮兮的。他心裡的愧疚又翻湧上來,看看手裡的肉,又看看不遠處的妻女和孩子們,咬了咬牙,還是端著肉朝角落走,他想趁她們沒注意,偷偷把肉送過去。
剛走兩步,秋花充滿失望的聲音傳來:“爹,你幹嘛?”
她心裡一緊,果然爹還是不死心。不能讓他開了這個先例。
謝大山身子一僵,腳步停住,手裡的肉差點掉在地上。他慢慢轉過身,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二妹,我……”
秋花沒等他說完,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來,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眼裡滿是傷心:“爹,你不想管我和哥哥們的死活了嗎?”
謝大山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支支吾吾:“我就是……看他們可憐……一點肉而已……”
邱氏也走了過來,站在秋花身邊,看著謝大山,語氣平靜卻帶著壓力:“孩子他爹,這是一塊肉的問題嗎?你比誰都清楚,你一直這樣,兒女們要面對什麼樣的處境?”
秋花緊接著補充,聲音決絕:“爹,你要是真送了,往後我們兄妹幾個,就當沒有你這個爹了。”
她話說得沒留一點餘地,心裡恨恨的想,不攔下他爹,她自己會嘔死。
謝大山被妻女的話逼得退了半步,手裡的肉晃了晃。他看著邱氏堅定的眼神,又看看秋花決絕的樣子,再瞥到旁邊秋生幾個小子和秋葉一副秋花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樣子,愧疚瞬間被恐懼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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