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被連綿的荒山吞了個乾淨。
謝家村的隊伍趕了整整一天的路,終於尋著一處臨河的荒灘歇腳。三百多口人散開來,各自佔了一小塊地方,大家撿枯枝攏火。女人們忙著架鍋煮飯,火苗舔著鍋底,各家的鍋裡很快泛起細碎的泡沫,淡淡的煙火氣在暮色裡飄著。
停下來的時候,秋花把謝大山拉到一邊,把手裡的輿圖拿給她爹,說:“爹,這是風少俠前幾天給我的,我給忘了,上面有我們行進的路線圖,他還給了我們建議,都注了標記。”
謝大山聽秋花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點了點秋花的頭:“你呀,平常不是最穩重的嗎?竟然掉了這麼大個鏈子。”秋花乾笑兩聲。
謝大山轉身就要去找村長,秋花連忙攔住他:“爹,不忙,不急於這一時,你看村長還在忙,吃了飯去。”
說完這些,秋花捧著小陶碗蹲在邱氏身邊,看著鍋裡翻騰的湯水,眉頭輕輕蹙著。白日里趕路時,遠遠瞥見荒坡上散落著幾具裹著破席的屍身,以前又不是沒有見過,今天直覺卻叫她心裡莫名發緊,忍不住又叮囑:“娘,水得多煮一會兒,煮透了再吃。”說著又拿了一包肉乾給她娘,叫她娘放到鍋裡一起煮。
邱氏嗯了一聲,用木勺攪著鍋裡的東西,把肉乾加進去:“知道了,現在不吃飽,趕路沒力氣,往後想找這麼安穩的地方煮熱飯,怕是難了。”
秋花甩甩頭,將腦袋裡的紛亂念頭都拋到腦後,腳步輕快地跑到邱有才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包肉乾,不由分說地塞進外公手裡。
“外公,這個你收著。”秋花仰著小臉,聲音壓得低低的,又朝不遠處揮了揮手,“蓉蓉,過來。”
小丫頭蓉蓉聽見二姐叫她,高高興興地跑過來。秋花又從懷裡摸出一小包肉乾,塞進她的懷裡,輕聲叮囑:“拿去和兩個哥哥一起吃。”
邱有才捏著手裡的肉乾,無奈又心疼地開口:“我這裡都拿了一包,還拿,留著你自己吃不香嘛?”
他笑著點了點秋花的額頭,又摸了摸蓉蓉柔軟的頭髮,語氣裡滿是感慨:“你這孩子,又是給外公送東西。”
頓了頓,他往四周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這邊,才湊近兩個小丫頭,壓低聲音絮絮叨叨地念叨:“這肯定是風少俠給你的吧?那小夥子真是個好人,這一路幫了咱們多少大忙啊,又是送東西又是送吃的。”
邱有才小心翼翼地把肉乾貼身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眉眼彎成了兩道月牙,心裡頭暖烘烘的:“要不是他,咱們哪能這麼順當?我這把老骨頭,還有蓉蓉,都跟著沾了不少福分呢。”
從外公那裡回去,秋花把昭兒盼兒叫來,悄悄給她們一人拿了一小把肉乾,隨後就坐下來和家人一起吃飯。
等最後一口熱粥下肚,身上的疲憊散了幾分,村長才敲了敲手裡的煙桿,火星在夜色裡明滅:“明兒的道,大夥合計合計,是走大路,還是拐去西邊那烏雲山道?”
這話一齣口,有人悶聲開口:“走山道吧,能近個百十里地,省些口糧腳力,早一天到南邊,就早一天安生。”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接話,聲音裡滿是猶豫:“近是近,可那山道窄得車轍都壓不出來,萬一遇上塌方或是摸不準方向,繞都繞不出來。”
“那走大路?”又有人扯著嗓子道,“大路平平整整錯不了方向,就是得多熬幾天,多吃幾天苦。”
七嘴八舌的,翻來覆去都是這些老生常談的話。謝大山蹲在火堆旁,把輿圖鋪開,指著上面的標記說:“風少俠給的輿圖上,標的也是走大路。他說大路雖繞點,卻勝在穩妥,只要咱們趕在流民潮前頭,就能少生事端。”
這話一齣,不少人都點了頭。風少俠的本事,他們是知道的,有他的話兜底,心裡便踏實了幾分。沒人再糾結山道的近,討論漸漸變成了對明日趕路的盤算,說到底,不過是藉著話頭,吐吐心裡的苦水。
秋花靠在邱氏身上,聽得一清二楚。她知道,這場商量本就沒什麼懸念,風少俠的輿圖,早就是眾人心裡的定心丸。
就在這時,荒灘那頭的林子裡,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夾雜著幾聲模糊的驚呼。眾人轉頭望去,只見林中空地上搭著幾頂破爛的草棚子,那是另一夥流民臨時歇腳的野營,此刻草棚子周圍影影綽綽晃著幾個身影,一個個都蜷著身子,咳得直不起腰,其中一個還直直地倒了下去。
隔得不算遠,能隱約看見那些人捂著胸口、面色蠟黃的模樣,那壓抑的咳嗽聲,一聲聲撞在人心上,叫人無端發慌。
馬大夫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他眯著眼望了半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臉色愈發難看。他提著藥箱,快步走到村長和謝大山身邊,壓低聲音道:“村長,大鵬,你們看林子那邊那些人的樣子,渾身蜷著、咳得撕心裂肺,和十年前那場瘟病鬧起來時,那些外鄉人的症狀一模一樣!”
這話一齣,村長手裡的煙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謝大山也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指尖都有些發顫。
“你確定?”村長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慌忙撿起煙桿,卻半天沒塞進嘴裡。
馬大夫重重嘆了口氣:“錯不了!那些人肯定是染了病的!咱們和他們就隔了半片荒灘,夜風一吹,誰知道會不會飄來病氣?還有白日里那片荒灘的屍身,保不齊就是和他們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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