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找的小旅館在唐人街邊緣,狹窄的樓道里永遠飄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她每天算著時間,趁羅德里戈和馬克不在家時,偷偷溜回去看母親。
推開門的瞬間,總能聞到濃重的藥味。母親大多時候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見她來,眼裡會亮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拉著她的手反覆說:“都是媽沒用,讓你受委屈了。”
林微不敢多待,放下偷偷帶來的藥和吃的,坐一會兒就得走。每次離開,都覺得背後有母親的目光追著,燙得她心裡發疼。
高中生活並不比家裡輕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沉默寡言,又總是獨來獨往,很快成了一些人的 目標。有幾個本地女生,總愛在走廊裡故意撞她,把她的書本撞掉在地上,看著她彎腰去撿,就在旁邊發出刺耳的笑。
“看那個中國來的窮酸樣。”
“聽說她媽是二婚,嫁了個老頭子。”
“難怪整天陰沉沉的,家裡肯定不乾淨。”
流言蜚語像蒼蠅一樣圍著她轉。林微從不理會,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腳步走得更快。她知道,反抗只會招來更難纏的麻煩,現在的她,沒力氣應付這些。
直到有一次,她又趁中午回去看母親。推開門,正撞見羅德里戈從裡屋出來,臉上帶著戾氣,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摔門而去。
林微心裡咯噔一下,衝進母親的房間。母親正背對著門躺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走過去,輕輕扳過母親的身子——
心瞬間像被一隻手攥緊了。母親的臉頰上有一塊青紫的瘀傷,眼角還有道未癒合的劃痕,脖子上更是有幾道清晰的指印。
“媽……”林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母親慌忙別過臉,用袖子擦著眼角:“沒事,媽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他打的,對不對?”林微盯著那些傷,眼淚湧了上來,“是羅德里戈打的!”
母親沒說話,只是哭,哭得渾身發抖。那沉默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林微只覺得一股火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燒得她眼前發黑。她一直以為,母親忍氣吞聲,至少能換個安穩,可沒想到,連這點卑微的祈求都成了奢望。
她衝出家門,腳步像踩著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再忍了。
路過街角的雜貨店時,她停下腳步。玻璃櫃裡擺著幾包老鼠藥,包裝簡陋,標籤上的字歪歪扭扭。她盯著看了幾秒,走進去,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錢,買下了一包。
攥著那包小小的藥,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回到旅館,她把藥藏在枕頭下。夜裡躺在床上,摸著那包硬邦邦的東西,心裡一片冰涼。
她想好了。等下次回去,找個機會,把藥摻進他們的飯裡。羅德里戈,馬克,還有這個讓她窒息的家……一起毀掉算了。
反正她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只是,閉上眼睛,眼前卻總會閃過丁忍的臉。那個在橋洞裡遞給她糖的少年,那個把外套扔給她的少年,那個和她同一天生日的少年。
如果他還在,會勸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