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縣令,開局查無頭案》第10章 僵局中的微光(2)

作者:健忘的廚子·9個月前

張彪和周仁一聽,臉上都露出受寵若驚又惶恐的神色,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大人您用飯,卑職們站著回話就好!萬不敢與大人同席!”讓他們跟縣太爺一個桌子吃飯?這不合規矩,傳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哪那麼多講究!”胡俊眉頭一皺,有些不耐煩,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二人坐下,“現在又不是升堂。就是問點案子的事,正好飯點了,邊吃邊聊,省得餓著肚子說話。坐!”他語氣加重了些。

張彪和周仁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緊張和一絲無措,但胡俊的態度堅決,他們也不敢再推辭,只得小心翼翼地挨著凳子邊沿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比在堂上聽審時還要拘謹十倍。

胡俊看著他們這副如坐針氈的樣子,暗自搖頭。這萬惡的封建社會等級,真是刻進骨子裡了。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含糊道:“都動筷子,別乾坐著。胡忠,飯呢?”

胡忠應聲,趕緊將盛好的三碗米飯端上來,又快步去廚房催菜。

見胡俊動了筷,張彪和周仁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端起飯碗,拿起筷子,動作僵硬地開始扒飯,只敢夾離自己最近的菜,咀嚼都儘量不發出聲音,一頓飯吃出了肅穆感。

胡俊暗自嘆氣,也懶得再勸。他吃了幾口,感覺胃裡有了點東西墊底,才放下筷子,目光轉向周仁,直接切入主題:“周仁。”

周仁正夾著一塊醬肉,聞言手一抖,肉差點掉桌上,連忙放下筷子,挺直腰背:“卑職在!”

“李家那案子,”胡俊的聲音平緩下來,“張彪說,當初現場勘查結束後,後續在李家附近走訪查探,主要是你帶著人負責的?”

“是,大人。”周仁恭敬回答,“張捕頭當時要應付聞訊趕來的幾位鄉紳老爺,怕他們在場,街坊百姓有些話不敢明說,就讓卑職帶著幾個兄弟,在李家宅子附近幾條街巷細細訪查了一遍。所有問詢記錄,後來都整理好,呈給大人您了。”他有些不解,卷宗上不是都寫了嗎?大人怎麼又專門問起這個?

胡俊點點頭:“卷宗我看了,寫得還算詳細。不過嘛,”他頓了頓,“有些東西,寫在紙上是一回事,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細微之處,語氣、神態,甚至是街坊們閒聊時帶出來的那些沒當回事的閒話,紙面上未必能完全體現。”

他看著周仁:“你再跟我詳細說說。嗯……先說說李家本身的情況,家境如何,人丁怎樣?再說說,周圍鄰里街坊,對被害的李老翰林,到底是個什麼評價?我要聽原汁原味的,好聽的難聽的,都行。”

周仁見胡俊問得認真,也收起了拘謹,凝神思索片刻。張彪也放下了碗筷,在一旁聽著。

“回大人,”周仁清了清嗓子,條理清晰地開始敘述,“李家就住在城東柳條巷,是座三進的老宅子,看著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還算齊整。家底嘛……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算殷實。聽街坊說,李家在城外有良田兩三百畝,靠收租過活。李老翰林告老還鄉時,似乎也沒帶回多少浮財,可能跟他一直做的是清流官有關,不貪不佔,家底也就這樣了。”

“人丁方面,”周仁繼續道,“李家本家人口簡單。老翰林夫婦膝下就李登舉這麼一個兒子,一直在府城的書院讀書,聽說課業不錯,有望考取功名。只有逢年過節或書院放假才回來。宅子裡除了老兩口,就幾個簽了活契的下人:一個門房兼打雜的老蒼頭,一個廚娘,一個漿洗打掃的粗使婆子,還有個專門伺候老夫人的小丫鬟。案發當晚,下人們都睡在倒座房和後罩房,離主屋遠,都沒聽見動靜。”

“至於李家的族親,”周仁補充道,“卑職也順道打聽了一下。李家在本縣有幾個旁支族親,住得不算遠,平日裡逢年過節也有走動,幫襯些農忙或者婚喪嫁娶的事。問過幾個族人,都說老翰林這一支跟他們關係尚可,沒聽說有什麼大的嫌隙齟齬。”

胡俊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家境尚可,人口簡單,族親和睦……聽起來不像因財或因家族內部仇怨引來的殺身之禍。那麼,焦點還是在李翰林本人身上。

“好,”胡俊的目光銳利起來,緊緊鎖住周仁,“那李老翰林這個人呢?街坊鄰居,甚至他那些族親,私下裡都是怎麼議論他的?為人處世,性情如何?別光撿好聽的糊弄本官。”

周仁被胡俊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知道這才是關鍵。他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當時查探街坊們回覆的話語。

胡俊見狀,直接道:“直說!有什麼說什麼!本官要的是實情,不是場面話。他人都沒了,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周仁得了保證,這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道:“大人明鑑。卑職帶人訪查時,街坊鄰居提起李老翰林,開頭都說他是個好人,待人和氣,樂善好施,修橋補路的事確實做過不少。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但是說得多了,特別是幾個跟他住得近、日常接觸多的街坊,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有點……有點不一樣了。”

他抬眼看了看胡俊,見胡俊面無表情,只是眼神示意他繼續,才接著道:“大家夥兒都說,老翰林……為人太過方正。嗯……或者說,是有些……刻板,甚至到了不知變通的地步。他非常非常講究禮法規矩,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周仁努力回憶著那些街坊的原話:“有個開雜貨鋪的王掌櫃就說,有一回,他鋪子裡的學徒小子貪睡,早上開門晚了一刻鐘,正好被晨起散步路過的李老翰林看見。好傢伙,老翰林就站在鋪子門口,引經據典,從‘黎明即起,灑掃庭除’一直講到‘業精於勤荒於嬉’,足足訓了小半個時辰!把那小學徒訓得眼淚汪汪,王掌櫃出來賠笑臉解釋也不管用。最後王掌櫃沒法子,塞給小學徒幾個銅板讓他去買糖葫蘆堵老翰林的嘴,才算完事。”

“還有巷子口賣菜的劉婆子,”周仁繼續舉例,“她說有一年冬天,她家小孫子在巷子裡玩雪球,不小心砸到了一個路過的婦人裙角。其實就沾了點雪沫子,那婦人也沒說啥。可巧李老翰林從旁邊過,看見了,硬是攔住那孩子,板著臉教訓他‘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把個五六歲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劉婆子去拉,也被老翰林連帶說了一通‘養不教,父之過’的道理。從那以後,她家小孫子看見李老翰林就繞著走。”

周仁苦笑了一下:“類似的事不少。誰家門口晾曬的衣服稍微掛歪了點,擋住了半寸公共巷道;誰家漢子喝了點酒,說話聲音大了些;甚至誰家媳婦在門口跟鄰居多說笑了幾句,只要被老翰林看見了,覺得不合‘禮’了,他都會上前說教一番。輕則引幾句聖賢書,重則板著臉訓斥半天,全然不顧人家尷尬不尷尬,下不下得來臺。時間久了,街坊們雖然念著他的好,但私下裡都說他……嗯……有些‘硌硬人’,敬而遠之的居多。說他是個好人,但實在不好相處。用咱們這兒的土話說,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胡俊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深處,卻有什麼東西猛地亮了一下,轉瞬即逝。周仁描述的每一個細節,李翰林那張方正刻板、不通人情、執著於禮法規條的臉孔,都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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