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拿著書吏重新謄寫好的供狀,走在通往女監區的過道上。他攥著那捲輕飄飄的紙,心裡泛起一股荒謬感,忍不住自嘲:這樁案子,從無頭血案開始,一步步查到假僧尼,再牽扯出敲詐勒索、強逼外室,最後還捲進一個神秘莫測的“山鷹堂”……這發展,比他前世老婆追的那些狗血肥皂劇還他媽離譜!現在都不確定,這是不是記憶裡那個《施公案》的評書劇情了——廣播裡哪敢放這種挑戰倫理極限的橋段?可是兇手名字一樣,案件也是無頭案。
走到七珠的牢房外,鐵柵欄的陰影切割著裡面蜷縮的身影。胡俊停下腳步。七珠抬起頭,帶著疑惑,目光在胡俊和他身後空蕩的過道間來回掃視——沒有隨從,只有這位縣令大人孤身前來。
胡俊沒說話,只是將手中捲成筒狀的供狀,順著柵欄下方寬大的縫隙,輕輕拋了進去。紙卷滾落在七珠腳邊的乾草上。
七珠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她看看地上的紙卷,又抬頭看看胡俊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看看,”胡俊開口,聲音在地牢裡顯得格外清晰,“覺得可以,就簽字畫押。”
七珠遲疑了一下,彎腰拾起紙卷,展開。昏黃的燈光下,她低頭,目光快速地在字句間移動。她的眉頭先是微微蹙起,隨即越皺越緊,呼吸似乎也急促了幾分。很快,她看完了,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冷哼。她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胡俊。那份供狀被她捏在手裡,絲毫沒有要簽字畫押的意思。
胡俊無聲地嘆了口氣:“七珠,”他叫了她的本名,而非法號,直白的說:“你是個聰明人。你以前在京城,在那些達官貴人的府邸裡周旋,見過的清流名士、道學先生,怕是比本官這個小小縣令見過的多得多吧?”
胡俊頓了頓,看著七珠的眼睛:“你覺得,本官若是把你之前那份原封不動、把你和趙官人的過往、把李翰林如何認出你、如何威逼你做外室、如何敲詐廟產……所有那些腌臢事,一字不漏地寫進供狀,報上去,會怎麼樣?”
七珠沒立刻回答,只是捏著供狀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大人……是想自保。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掀翻了桌子,讓大家都下不來臺。”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而且……事情一旦鬧大,鬧得沸沸揚揚,恐怕就由不得大人做主了。大人您……就不得不把我,交給‘山鷹堂’的人了吧?”
說到“山鷹堂”三個字時,她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她深吸一口氣,竟扶著冰冷的牆壁,艱難地站起身,對著柵欄外的胡俊,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禮,動作雖因鐐銬而顯得僵硬:“多謝大人……費心了。”
胡俊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她的理解。心裡卻腹誹“看來之前忽悠的挺成功,都會自行腦補劇情了!”
“供狀裡,”胡俊補充道,“沒有出現‘九黃’、‘七珠’這兩個江湖諢號。用的是你們的法號,慧明和靜玄。之後,你們會被押解到府衙大牢關押,等待刑部的最終核准批文。 本官……一個小小縣令,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
七珠聽完,淡淡的一笑,沒有再猶豫,拿起那份修改過的供狀,走到牢房角落裡那張充當桌面的破舊條凳旁。那裡,書吏早已備好了簡陋的筆墨和紅色的印泥。她拿起筆,蘸了墨,在供狀末尾簽下了“靜玄”的法號,又沾了印泥,重重按下自己的指印,動作乾脆。
做完這一切,她將畫押好的供狀捲起,從柵欄縫隙遞了出來。胡俊伸手接過。
“只要……不落到山鷹堂的手裡,”七珠的聲音很輕,眼神卻空洞地望著地牢頂壁的黑暗,“我已經……很知足了。”七珠像在對胡俊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要不是九黃當年把我從繩套裡拽出來,我幾年前就該被勒死,給那個姓趙的陪葬了。能逃出來,過了幾年……算是自由的日子,夠了。”她收回目光,看向胡俊。
“大人,”她聲音低下去,“求您個事。若不為難……幫忙照看一下觀音寺和靜月庵裡那幾個小童。他們……都是苦命人,被爹孃賣了,或是路邊撿來的孤兒。我和九黃買下他們,只為裝點門面,掩人耳目……沒讓他們沾過半點髒事。若大人覺得為難,也請您……想法子送他們離開,找個能活命的地方。”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和九黃……還藏了些錢財。一會畫張放置錢財位置的圖給大人,就當是……給大人的一點謝意,也是給那些孩子……留條活路吧。”
胡俊聽著,心裡只覺得荒謬又好笑。九黃用錢財求他別把七珠交給山鷹堂;七珠現在又用錢財求他照顧那幾個孩子。這對亡命鴛鴦,倒是都深諳“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但他沒把九黃的哀求告訴七珠。七珠自述的身世遭遇或許能博取同情,但在胡俊這個帶著現代思維、見多了社會陰暗面的靈魂看來,這故事的另一面同樣觸目驚心。
兩個被追殺、倉惶逃亡的人,流竄江湖幾年,得罪了勢力龐大的山鷹堂,還能一路逃到這裡。不僅有錢購置土地,還能大興土木蓋起兩座廟庵?更有餘錢從人牙子手裡買來孩童充當掩護?還有錢“賄賂”他這個縣令!猴三彙報兩人情況時可是說了,這兩處地方的香火冷清得可憐,根本不可能支撐起這些開銷。那這些錢財……是從哪裡來的?搶的?偷的?還是殺人越貨?胡俊幾乎可以斷定,九黃和七珠所謂的“遊俠兒”,恐怕是“流寇”或“劫匪”更貼切些。
不過眼下,胡俊對這些“前塵往事”的財路毫無興趣。他更在意的,是那個讓九黃七珠恐懼到骨子裡的“山鷹堂”。那幾個小沙彌和沙彌尼,就算七珠不提,他也會妥善安置——孩子總是無辜的。
“那幾個孩子,本官自有安排。”胡俊語氣平淡地應下,隨即話鋒一轉,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好奇與探究的神色,彷彿只是順口閒聊,“本官倒是好奇,你們……是怎麼得罪了那個‘山鷹堂’的?聽說那可不是好相與的主兒。”
或許是胡俊之前的一系列操作——修改供狀、承諾不交給山鷹堂——贏得了七珠一絲信任;又或許是她自知死期將至,覺得再隱瞞已無意義。七珠沒有太多猶豫,便將自己所知的關於山鷹堂的資訊和盤托出。
“具體山鷹堂是做什麼的,勢力有多大,我也說不清。”七珠搖了搖頭,眼神里帶著茫然和深深的忌憚,“只知道他們……手眼通天,觸角伸得很長。當年……我和九黃在江北道上跑,有一次……在江邊劫了一條看著不起眼的貨船。”她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懊悔,“船上裝的是……成箱的銀子。當時以為是哪家商行的普通貨船,護衛也不多……我們就動了手。殺了船上的護衛和管事的,把東西都搬走了……後來才知道,那船是山鷹堂的!我們搶的是他們押送的錢財。”
七珠的臉上浮現出後怕的神色:“之後……山鷹堂的人就像瘋狗一樣追著我們咬!手段狠辣,不死不休!我們東躲西藏,好幾次差點被抓住……好不容易才甩掉尾巴,逃到這偏僻的小縣。原以為這裡天高皇帝遠,已經不在山鷹堂的勢力範圍了……”她苦笑一聲,帶著無盡的絕望,“誰想到……還是被他們找到了。這次……他們大概是懶得自己動手,或者不想鬧出太大動靜,直接……通知了大人您來抓我們吧?” 她最後一句,帶著疑問,目光看向胡俊,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答案。
胡俊面無表情地聽著,心中卻掀起了波瀾。果然!錢財是搶來的!殺人越貨!這兩個所謂的“遊俠”,實則是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盜!七珠的敘述,坐實了他之前的猜測。
胡俊從九黃那裡聽到“山鷹堂”開始,就一直很疑惑。
既然九黃和七珠是隱姓埋名、低調逃亡至此,那麼,一個四處走鏢的鏢師,怎麼會如此精準地知道他們二人的真實身份和江湖諢號?還恰好在他胡俊正為案子毫無頭緒時,在城外的茶攤上“閒聊”出來?更巧的是,那個鏢師提到的“九黃”、“七珠”這兩個名字,恰恰是觸動他記憶、鎖定真兇。當時在公堂上,他點出李翰林時,二人反應並不激烈;唯有當他喝破“九黃”、“七珠”這兩個他們以為早已埋葬的諢號時,兩人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不顧一切要逃跑!
這一切,都巧合得近乎詭異!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中撥弄著一切。那隻手知道九黃七珠的真實身份,知道胡俊需要線索,甚至可能……知道胡俊能對“九黃”、“七珠”這兩個名字產生特殊的聯想?還有那一道在公堂上救了他性命、打偏匕首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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