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扶了扶自己的文士巾,話語裡滿是感慨:“大人施政寬嚴相濟,體恤民情,更難得的是知人善任,讓我等也能一展所長。卑職在衙門抄寫了十幾年文書,唯有在大人麾下,才感覺自己像個真正的‘官’,而非只會埋頭寫字的胥吏。”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細數胡俊擔任縣令這兩年來,桐山縣發生的種種積極變化,以及他們個人感受到的尊重和成長。
胡俊靜靜地聽著,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複雜的波瀾,既有感動,也有幾分自嘲的苦澀。他捫心自問,自己當初做這些事,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站穩腳跟,讓自己過得舒心一些,所謂的“政策”,很多不過是借鑑了前世的經驗和理念。胡俊從未想過要做什麼流芳百世的青天大老爺,更多的是出於一種“在其位,謀其政”的本能,以及……不想看到自己治下的百姓過得太過清貧的惻隱之心。
卻沒想到,這些“無心插柳”的舉動,竟然真的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贏得了百姓的擁戴和下屬真心的敬服。
胡俊苦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打斷了眾人“如數家珍”般的述說自己當縣令以來的功績,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好了,好了……你們的心意,本官知道了。”
看著眼前這幾張充滿期盼和不捨的臉,胡俊緩緩說道:“其實……我也不想離開……”
胡俊的話音未落,書吏劉天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搶著說道:“大人既然不想離開,那我們完全可以發動百姓,聯名向府衙、甚至向朝廷上‘萬民表’!陳明大人您的政績和百姓對您的愛戴,相信上官和朝廷一定會體恤民情,收回成命的!桐山縣的百姓,肯定也都不願意大人您離開!”
劉天這個“萬民表”的主意,立刻得到了張彪幾人的熱烈響應和贊同!
“對!上萬民表!”
“我去聯絡城南的鄉親們!”
“城北交給我!”
“我去找那些受過大人恩惠的商戶!”
幾人瞬間變得激動起來,彷彿找到了留住胡俊的絕佳辦法,開始摩拳擦掌,甚至當場就給自己分配起任務來,恨不得立刻就去發動群眾。
胡俊聽到“萬民表”三個字時,眼中確實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希望。‘對啊!還可以這樣操作!利用民意來對抗上意,這在前世也不是沒有先例……’
然而,這絲希望的火花僅僅閃爍了一下,就迅速熄滅了,胡俊的眼神重新變得黯淡下來。
胡俊想到了自己這具身體原主那顯赫的國公府出身,想到了後宅裡那位氣場強大、代表皇室意志的昌平郡主表姐,更想到了昨天下午已經抵達碼頭、準備接替他的那群書城學院的“學生娃娃”……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胡俊的調離,絕非普通的官員升遷貶謫,其背後牽扯的,是更高層面的安排,遠非一紙“萬民表”所能動搖。
‘媽的……’胡俊在心裡無力地罵了一句,充滿了身不由己的憋屈。
抬起手,用力敲了敲桌面,發出“咚咚”的響聲,打斷了張彪幾人越來越熱烈的討論。
“行了!”胡俊的聲音不高,卻充滿著威嚴和決斷,“這種想法,以後就不要再提了!”
胡俊看著面前幾人瞬間僵住的表情和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心中也是一嘆。他放緩了語氣,目光掃過張彪、劉天、周仁等人,語氣平緩卻流露出一種看透現實的默然,說道:
“你們對本官的這份心意,本官心領了,也甚為感動。但這幾天發生在桐山縣的事,以及來到這裡的都是些什麼人,你們應該都看到了,心裡也大概能猜到本官的身份並非尋常縣令那麼簡單。”
頓了頓,胡俊看著幾人臉上露出的恍然和更加失落的神情,繼續說道:“所以,本官的去留,牽扯甚廣,並非地方民意能夠輕易左右的。一紙萬民表,改變不了什麼,反而可能給你們,給桐山縣的百姓,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說到最後,胡俊的語氣已經變得十分嚴肅。
張彪幾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但在胡俊那嚴肅的目光注視下,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一個個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胡俊看著他們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他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試圖安撫這些相處了兩年的下屬們:
“不過你們放心,就算本官真的要離開,在離開之前,也一定會把手頭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當,絕不會撂挑子走人。”
隨即胡俊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該統計的補償,一分不會少;該處理的物資,一件不會留;該安撫的百姓,一戶不會漏。本官會站好這最後一班崗,對得起桐山縣的父老鄉親,也對得起你們這份追隨之心。”
胡俊的話語誠懇,承諾的意味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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