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他們在寧海府當官,沒少受那些世家的氣。想辦事辦不了,想用人用不動,手底下的吏員陽奉陰違,府衙裡的差役聽調不聽宣。表面上他們是上官,實際上處處被人掣肘。積怨已久,只是苦於沒有機會發作。
如今胡俊這把刀劈下來,他們雖有些措手不及,可心底裡,未必不痛快。
聽史大凡這般說,胡俊便不再兜圈子。
他徑直說出了心底的顧慮。
“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坐在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這案子,若論殺人,有《大夏刑統》明載。若論辱屍,律令雖無專條,可援引禮制入罪。殺人償命,辱屍重懲,這都是明面上的罪,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但眼下最棘手的,不在法條,在人心。”
他頓了頓,目光在在座官員臉上掃了一圈。
“曹文清今日在堂上搬出冥婚之說,周主簿又在供狀上又點到曹文清那套“給亡女正名分、循古禮行冥婚”的說辭。幾位大人可曾想過,若這番說辭流入坊間,落入江南士林那幫儒生的耳中,會怎麼樣?”
沒有人接話。
胡俊放緩語速,一字一句道:“這些人絕不會只把它當成一樁案子來看。他們會搬出上古禮制、聖人之言,把一樁喪盡天良的辱屍案,變成一場關於古禮存續的大辯論。他們會引經據典,跟你逐條拆解何為冥婚、何為禮法,把曹文清捧成抱殘守缺的古禮衛道者,彷彿他不是在玷汙屍身,而是在替無依孤女尋個歸宿。”
他站起身來,走到花廳中央,站定。
“而朝廷對曹文清的嚴懲,便是在悖逆聖賢、割裂道統。他們會藉此生事,讓天下那些本就對朝廷心有不滿的儒門中人找到口實,將一樁地方刑案,硬生生抬成足以動搖朝堂的公案。”
他轉過身,看向史大凡。
“這便是‘變理’——不是簡單地歪曲事實,而是用古禮和經義,把整個案子的道理給你翻轉過來。黑變成白,罪變成德。他們不會蠢到劫獄造反,可他們會用那支筆,把案子拖入無休止的訟辯與議禮之中,讓案子永遠結不了。”
花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官員臉上的表情都變了。
朝廷治國無非標榜仁政、孝義為先。
很多時候,人情倫理凌駕於法度之上,律法反倒要往後退讓幾分。世家權貴、宗族親眷犯下事端,總能借仁、孝的說辭開脫罪責,律法反倒成了可以隨意變通的擺設。
他們不是不知道世家的手段,只是沒往那麼深想過。如今被胡俊點破,再回想方才堂上曹文清那套說辭、周主簿那份被篡改的供狀,後背便不由得冒出一層冷汗。
“所以——”
胡俊的聲音冷了下來。
“在坐實所有罪名之前,我不能再放任何一個人出去傳話。讓他們變成聾子和瞎子,就是斷了‘變理’的舌頭。等鐵證如山,罪名釘死,什麼‘變理’,都是笑柄。”
這時有官員面露疑惑,放下茶盞,拱手道:“胡大人,方才大堂審案的情形,想來早有人傳了部分出去。門外偷聽的人也定然聽去了不少。此刻再封鎖訊息,會不會反倒讓他們覺得咱們心虛,或是覺著咱們心存忌憚?”
胡俊道:“所以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趕在他們動手之前先把罪名敲定。讓這幾人把前後所犯的事全都交代清楚,人證物證悉數坐實。除此之外,咱們還要主動放出訊息,去混淆視聽。”
一眾官員聞言皆面露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