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說要帶王鐵柱和孫小海去趕海,兩個人高興得一夜沒睡好。
王鐵柱天不亮就來了,蹲在院門口抽菸,腳邊放著一個麻袋,麻袋裡裝著幾個罐頭瓶子,瓶子口扎著紗布,紗布上紮了幾個眼,透氣用的,準備捉螃蟹裝螃蟹用。孫小海也來了,揹著一個揹簍,揹簍裡裝著乾糧和水,還有一件雨衣,怕下雨。兩個人蹲在院門口,一人一根菸,煙霧在晨光裡慢慢散開,白尾趴在院門口,歪著頭看他們,尾巴搖了搖。
卓全峰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小臂上全是汗毛,黑乎乎的,像兩截黑木炭。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得空得讓胡玲玲給買雙新的。頭上戴著一頂草帽,草帽邊沿破了,耷拉下來一塊,用麻繩縫上了,縫得歪歪扭扭的。
“走吧。”卓全峰一揮手,三個人出了屯子,往石砬子村的方向走。白尾跟在後面,虎子跟在白尾後面,五隻小狗崽也跟來了,金子跑在最前面,元寶跟在金子後面,金豆蹲在三丫懷裡——三丫又跟來了,抱著金豆坐在孫小海的揹簍裡,露出一個小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四丫也跟來了,趴在卓全峰的背上,摟著他的脖子,腳丫子在他腰上一晃一晃的。五丫六丫沒來,在家跟胡玲玲看店,七丫福丫也沒來,在大嫂劉晴那兒。
“爹,海里有大魚嗎?”三丫從揹簍裡探出腦袋,聲音軟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粘豆包。
“有,大魚,比你還大的魚。”
“比我還大?”三丫的眼睛瞪得溜圓,“那得多大?”
“這麼大。”卓全峰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從左邊到右邊,足足有一人多長,“這麼大一條魚,一口能把你吞下去。”
三丫嚇得縮排揹簍裡,金豆從她懷裡探出腦袋,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不怕我不怕”。四丫趴在卓全峰背上,揪著他的頭髮當韁繩,“爹,我不怕大魚,大魚吃不了我,我瘦。”卓全峰笑了,“你太瘦了,大魚不愛吃。”
到了石砬子村,海水正在退潮。沙灘上溼漉漉的,腳印踩上去,腳印裡滲出水來,亮晶晶的。礁石露出來了,黑黢黢的,上面長滿了海藻和貝殼。海鷗在沙灘上走來走去,撿食被海浪衝上來的小魚小蝦,看見人來了,撲稜稜飛起來,在天上嘎嘎叫。
“快,退潮了。”卓全峰脫了鞋,光著腳踩在沙灘上,沙子細細的,軟軟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腳趾頭陷進沙子裡,涼絲絲的,舒服得很。王鐵柱和孫小海也脫了鞋,三個人捲起褲腿,光著腳在沙灘上走。
三丫從揹簍裡爬出來,把金豆放在沙灘上,金豆第一次踩沙灘,腳下軟綿綿的,走不穩,跌跌撞撞的,像喝醉了酒。走了幾步,站穩了,開始跑,在沙灘上跑來跑去,留下一串小腳印,像一朵朵小花。三丫跟在後面追,“金豆別跑,等等我!”金豆跑得更快了,三丫追不上,蹲下來喊,“金豆回來!”金豆跑了一圈回來了,撲到三丫懷裡,舔她的臉,三丫被舔得咯咯笑。
四丫從卓全峰背上爬下來,蹲在沙灘上,用手挖沙子,挖了一個小坑,坑裡滲出水來,清亮亮的,能看見底。她把手伸進坑裡摸了摸,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小海螺,白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點,螺旋形的,一圈一圈的,好看得很。“爹,我撿到海螺了!”她把海螺舉過頭頂,在陽光下轉了轉,海螺的殼在陽光下閃著光。
卓全峰接過來看了看,“不錯,這個好,拿回去穿項鍊。”
四丫把海螺裝進兜裡,又蹲下去挖,挖了一會兒,又挖到一個,比剛才那個大,也是白色的,也有褐色的斑點,但形狀不一樣,這個更圓一些,像個小饅頭。“爹,又撿到一個!”
“四丫真厲害。”
王鐵柱和孫小海也在沙灘上撿,王鐵柱撿到一個大海螺,有巴掌大,粉紅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螺紋,像樓梯一樣,一圈一圈往上繞。他舉起來看了看,“全峰叔,這個值錢不?”
“不值錢,但好看。”卓全峰接過來看了看,“拿回去給孩子玩。”
孫小海撿了一堆小貝殼,白的、黃的、花的、紫的,五顏六色的,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像一堆彩色的小石頭。“我閨女喜歡貝殼,上次我給她帶回去幾個,她高興得一夜沒睡。這回多撿點,讓她穿風鈴。”
三個人在沙灘上撿了半個多時辰,撿了一大堆貝殼,海螺殼、蛤蜊殼、扇貝殼、海膽殼,還有叫不上名字的,五花八門,五顏六色。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有的完整,有的碎了,碎片在沙子裡閃著光。
三丫抱著金豆在沙灘上走,金豆跑得快,三丫追不上,金豆跑到礁石區,停下來,低頭聞了聞礁石縫,汪汪叫了兩聲。三丫跑過去,蹲下來一看,礁石縫裡有水,水裡有一隻螃蟹,不大,雞蛋大小,青色的殼,兩隻鉗子舉著,眼睛骨碌骨碌地轉。
“爹!螃蟹!”三丫喊了一聲,聲音尖尖的,在沙灘上回蕩。
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不小,能吃了。”他伸手去抓,螃蟹夾了他一下,夾在手指頭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他沒縮手,另一隻手伸過去,從後面捏住螃蟹的殼,螃蟹的鉗子亂舞,夾不到他了。他把螃蟹從礁石縫裡拿出來,舉起來看了看,“青殼螃蟹,肉多,好吃。”
三丫仰著頭看螃蟹,螃蟹的腿在空中亂舞,鉗子一張一合的,好像在說“放我下來放我下來”。“爹,它疼嗎?”
“不疼,它沒感覺。”
“那它為啥亂動?”








